第103章 不渡河（九）(2/2)

    春悯自这半个月里学来了和青面相处的方法。青面平日里不是在哭就是在笑，几乎没有取中间的情绪，厉鬼都是这样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相比之下只是青面激动了只是爱哭而已，已算十足品行端良的祟物了，自己作为三始神着实不该苛责。

    青面垂眼看他，直到他灰飞烟灭，直到那咒骂声终于散尽。

    青面腰腹上的三个孔洞迟迟无法愈合，清正板的文字带毒，又被骇水潭的尸水浸泡，那伤处不仅自己好不了，还在往周遭扩散着。

    春悯合上了扇，女尸便不动了。

    青面的咬劲儿一松。

    “我最恨你这样看我。”

    以至于四目相接的一瞬，他竟有些恍惚。

    “怎么取的，不疼吗？”

    那人披头散发，认不出外貌。

    青面的牙关都恨得打颤，两人相处的半月来，他几乎都要忘了甫一见面时春悯这淡漠的眼神。

    对岸没有回应，过了许久才道：“这扇子的扇骨断了。”

    青面一怔，眼眶立时更红了。

    清正板的一端化形为锥，文字如蚂蚁般密布其上，刺破浓雾氤氲，扎进了那盘腿而坐之人的胸口正中！

    “夫君。”那尸首望着酒照的眼道，“你怎么总是这样生气？”

    “疼就咬。”春悯轻道，随后用剑尖对准被挖得稀烂的伤处挑去，“您自己动手，没轻没重的。”

    青面应过后跪坐下来，掀起衣服咬在嘴里，用平安剑对准了烂肉处，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剜了下去。

    居高临下地看着青面。

    或许是因为从这个角度看来，连春悯下颌的弧度，唇峰的形状，都是格外冷硬的。

    化形了的鬼自愈极强，带毒的肉快才剃掉，伤处立马就开始愈合了。春悯看得叹为观止，相较之下自己这眼睛用废就得将息个把月，地魂被捅就奄奄一息的肉体未免太过无用。

    平安剑将他俩先后刺穿！

    青面立马咬住了他的肩膀，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流。他嘴里没有收半点力，咬得春悯险些跳起来，好歹忍住了，又快又狠地把最后一处烂肉剃干净了。

    他一只眼流出泪来，一只手摸着那女尸的脸。

    岸边的人影仍然端坐不动，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已经连动都动不了了。酒照回头看青面，发现青面已不知所踪，想来这贱皮子首鼠两端，眼见形势不妙已经跑了，当务之急是拿下奄奄一息的倏山仙。

    春悯趁此机会顺过了青面手里的剑，揽过人来，手从腰绕过，自后去摸他的伤处。

    “倏山仙这是点我呢。”青面被疼得红着眼，“祟物食人天经地义，我拿个吃剩的人骨来做扇子有何不可？你便是要过河拆桥，也不必寻这种借口来！”

    “……妇、妇人乱我……”酒照断断续续道，“乱我大业……”

    怕尤有不够，青面转了转手腕，叫剑身在酒照的胸膛里转了又转，随后才抽出。

    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妻子相差太大，但脸上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笑意又那般相似。

    春悯垂眼看着他，须臾打开了那把扇子，然后慢慢蹲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春悯从前从来没有这样看他。

    他也不知又是哪里惹到了青面，约莫是受伤了所以心情不好。他也不知“温和”是个什么样的语气，只慢慢吞吞道：“我嗅到了往生花的味道，这是您自个儿的骨头吧。”

    一道蓬勃的灵力与煞气同时洞穿了酒照的本相。

    他摸着青面的脑袋，提出了一个自认为很体贴人的建议：“这扇骨断了，我且送您两根我的，就别再取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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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不会出冷汗，但青面还是疼得跪伏在地，手下不敢放慢，怕那剧毒眨眼便扩散到全身。

    “倒像是人骨。”

    酒照狂喜，这边要扭头去追青面了，一只手却忽然搭上了他的手心。

    “该死……”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见浓雾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该死。”

    只有一瞬。

    青面退后了几步，看着酒照倒在那女尸身上。

    他才回过头，隔着骇水潭的浓雾对春悯道：“成了。”

    “该死。”

    对面的人还在说话。青面闻言一怔，忽而更用力地剜出一块烂肉来，重重地砸在身边，齿间一松，衣衫落了下来。

    伤已经好了，但青面还没有松口。

    随即便是水声，春悯踏浪而来，手中执着那把断了两根扇骨的悲画扇，站在了他面前。

    “我知道。”

    但是够了。

    潜行在骇水潭中的青面拿着那把落入水中的平安剑，自他身后猛地刺去！酒照只一瞬的迟疑，这便要以清正板格挡，而匿在对岸的春悯在此时开扇，那女子的尸身立马攥紧了胸口的清正板。

    “这扇骨非竹非木，也不似牛角象牙之类的品类。”

    他没有半刻迟疑，朝着岸边踏浪飞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