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恶首（五）(2/2)

    “我不想死。”

    窨決的那个神明叫什么来着？

    我该信什么呢？

    他说自己是得一位仙人指点方买下我的。我想世上没有那么闲的仙人，也没有看得这么不准的仙人，我是个懒汉，也无所谓死于不死，买我怕是世上最倒霉的买卖。

    这里的所有人似乎都会得痨病，于是又有了新的传说，这里的神是石头神，是掌管痨病的神，他欣赏勤奋的奴隶，只会带勤奋的奴隶脱离苦海。

    那个东纶人拍了拍我的肩，随即拥抱着我的后背，像父亲一样摸了摸我的脑袋道：“不用怕。”

    我听见了一声锐利的哭叫。

    我应该……

    只是我们的罪孽太深，才致使乌云遮月，人间才会永远这般污糟与苦痛。

    可我已经忘记了那个带着奇怪帽子的神明叫什么了。

    “神明是确实存在的，传闻中混沌是被天道凿了七窍而死，其生息血肉创造天地万物，而三魂藏于三山之下，再生出了三始神。原先的神便只有这三始神，以及风雨雷电人本四仙，可后来，受人景仰的人，有大修为的人，都能飞升成神了。”他冲我们笑，“不如您几位都来景仰我，等我飞升了，我就把你们都点上天去。”

    我辗转在不同的奴隶贩子手上。因为会说官话还识些字，奴隶贩子轻易不肯卖我，最后是一个风水师看重我，将我重金买下。

    监工把我们整个棚子的人都带走了。

    神是存在的。

    奴隶中的孩子发出了尖锐的叫声，在皮鞭落下的瞬间，我下意识冲了过去，将那孩子揽进怀里。

    那是开化之地，是礼仪之邦，那里没有疼痛，没有奴隶，没有饥饿，只有遍地的神明，那是同我家乡一般的地方，我已经回不去我的家乡了，但我可以去东纶。

    老爷靠在躺椅上，手中拿着本书，抬眼看了我一眼，又毫无兴趣地移开了眼。

    我在他身后举起了那命盘。

    我将茶案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雨下得太大，以至于我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他是个很有见的的人，无论是和阿布萨康人还是窨決人都能交流，还会写字，教会了我许多东纶的文字和语言。我很崇拜他，可他有时会咳嗽，我担心自己还来不及背叛自己的信仰，这个东纶人已经同大多数人那样，得痨病死了。

    所有人四散逃窜，奔向未知。我不知那个东纶人有没有跑出来，我没有回过头。

    坑洞里的水排不出去，我们大多泡在水里做工，镣铐太沉，在水里几乎动不了，于是被解了下来，场里的监工也大多不跟进洞里看着了。我少挨了许多鞭子，很开心，但是很快，和我一组的那个窨決人开始浑身上下身上到处都痒，大片的红疹长了起来，痒得他把自己的皮都给抓破了。

    我的后背每天都抽得皮开肉绽，想来我绝不算是勤奋的奴隶。

    自食其果。

    “那不是魂魄。”一个东纶人说，“那是苍茫海海底的冰屑。”

    去东纶。

    去东纶。

    我们都知道被带走的人是要被烧死。

    “你去侍奉老爷。”管家说，“机灵点，旁人可没这个福气。”

    所以我不敢自杀。但有关高山，图腾，家人的回忆，都在慢慢褪色，我想，我或许应该改信窨決人的神明。

    但他书桌上的那个东西，却像是那奴隶的烙印一般刻在我的灵魂深处。

    原来哪里都是一样的。

    城门口的乞丐对着那些高头大马上的人伸出自己的盆钵，没有人理睬，他们也不甚在意。他们是地上的乌云，而天上那乌黑的云层翻过远山，浩浩汤汤地朝着这边城而来。

    那几天，采石场里一直在下暴雨。

    混入城中，没有户籍的不明人士，自然很快又入了奴籍。我没想逃跑，也没有再思量应该转信哪个神明，我低着头，不再揣测天空繁星的深意。

    许多人都同他一样得了病。

    “如果能从这里逃出去。”他顿了顿，“去东纶吧。”

    疼痛中我抬起头，哈出了些白气，发现今夜并没有星星。

    人为恶首。

    我换上了还算干净的衣服，端着茶托，走进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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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动是在黎明开始的。

    带着枷锁的一列人从我面前走过，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肩上烙着字，被骑马执鞭的人自后驱赶着，从我面前过去。

    命盘上的方位，如逐渐黯淡，又逐渐亮起的群星。

    不用怕。

    其实他认不出我，我也记不出他了。

    去东纶。

    炸山的火药因为暴雨天，被转移到了山腰的仓库里，但这次，它炸响了监工休息的联排木屋。

    我满身血迹，带着他屋中的银票首饰还有那个命盘翻过了院墙，在暴雨里亡命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