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生(一)(3/3)
“你疯了!”
虚真催动方位术躲闪着地里钻出的藤曼,没有还击。他从未想过同春悯和芒刀剑相向,他们本是一体的,如何能因为旁人生了龃龉?
雪地上遍布着凌乱的足迹,春悯观望着那二人往来,须臾回过头,看向了蜷缩着的赵文清。
赵文清背靠着城门,细瘦的手指互相抓挠着,抠破了自己的皮肤。他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陆不苦的尸体。
……为什么没消失?
他轻声的言语被风声盖住了,但春悯自他的口型里看见了这句话。
为什么尸体没有消失?
打斗中的两人也终于意识到这点,忽然停了手,愣愣地看这陆不苦那已经快被埋没的尸首。
“你干什么了?”虚真率先发难,“干什么也没用!她已经死了!”
春悯点了点头:“把她埋了吧。”
他说着将手上的黑布绑回了眼上,一边绑一边朝着赵文清走过去。
赵文清已经被吓得神志不清,他看见那蒙着眼的灰袍人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一步步逼近,踩雪的声音沙沙作响,被吹起的衣角像是那阴沉天空剪下的碎片。
“向我立誓。”春悯说,“绝不将今日所见说出。”
“我、我发誓……绝、绝对不说……”
“忘了今日曾见过我。”
“我、我没、没见过你……”
赵文清说完这句话,便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芒站在他身后,面色复杂道:“你到底是谁?”
春悯回过头,答道:“我是春悯。”
“你不是。”芒警惕地看着他,“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春悯。”
“春悯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只是人是会变的。”春悯说,“我该走了,你也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什么?
芒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骑着那匹灵驹,再没有了游历人间的兴致。
她从不掺和白玉京和仙门的事,平日里不是在山里玩,就是隐姓埋名在人间游走,他们是名不副实的始神,不似人本四仙那样永远对人有用,他们只要不添乱便是有功于民了。
可就连这样他们似乎都做不到。
虚真是真的要报仇,他和他们不一样,忽山仙从始至终都是他,浑沌被开凿的记忆只留在他的脑海之中,他的恨意是真切的。而春悯也不能信任,他没有恨意,也没有爱意,芒不知道他到底会倒向哪边。
那种不安的预感并未随着陆不苦身死而消失,反而愈发强烈。
她不知所措,连那灵驹都知晓她心中不安,虽未吩咐,却已驮着她往生山去了。
“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一百来岁的人,却什么决定都下不了,自己跟虚真比也没有强到哪里去,“她会怎么做呢?”
灵驹摇了摇尾巴,没听懂。
“前任生山仙。”芒叹息道,“泉音的屋子里有她的画儿呢,泉音那么厉害,她还是点化了泉音的人,肯定还要更厉害。”
这话题对于马儿来说太过沉重,灵驹只嗤了一口气,表示在听,但芒知道它一个字都没有听懂,它还有些太小了。
“去找泉音商量一下吧。”
临入白玉京,她回头看这云间若隐若现的广袤大地。
这片平原已经开了春,新嫩的春草朝着四面铺陈,没入奔流的水道,临水坐落的乡镇星星点点,人群熙攘,那水道里未融的碎冰蛇鳞般闪闪发光,似白蛇抱山而去,青葱的山连绵不绝,朝着目不可及的远处匍匐而去。
她看得出神,无论何时何地,她都对这片天地万物惊叹不已。
其实不过是时岁,方位,生命——便能诞生出这样的奇景,为之而死,又有何不可?
若能化作这片土地的养分——
“泉音?”
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始神是不灭的,小心什么呢?
蛊虫动身之时,比她想象得要更疼一些。
她在挣扎,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挣扎,泉音的主意是个好主意,她太笨也太优柔寡断了,交给另一个自己才是对的。
那蛊虫似火,烧灼着她不灭的躯壳,听说有种灵兽叫做凤凰,浴火可重生,可惜她从没有见过,她也不是凤凰。
但她会重生的。
“直到足够可靠的那个我降生为止。”
在此之前,泉音会替我保护好这片大地的。
对吗?
秦闯的本意绝不是射杀生山仙,他甚至没有注意她在那里。
“别哭了。”秦闯几乎握不住剧烈震颤起来的怀慈弓,“别哭了!”
一声惊天的哭嚎声响起,秦闯手里一空。
那哭声太过撕心裂肺,仿佛孩童降生在这个世界时那第一声绝望的哭叫。
秦闯转过头,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在开口,在质问,在怀疑,在行动之前,在自己察觉之前,眼泪已毫无征兆地满溢眼眶,簌簌落下,似夏时急促的大雨,轰然而至。
“那是什么?”
谢庄追着春悯,想要回自己的兜鍪,一抬头却见到了这番令人费解的画面——秦闯的箭射穿了生山仙,漫天箭雨几乎把人射成了筛子,而下一刻那尸体和秦闯的弓一同消失了,比一般的魂飞魄散还要快很多,再一眨眼——一个小姑娘跌坐在秦闯的旁边!
他太过震惊,一时间都忘了自己头盔的事。
春悯在那惊惧的人群下方,抬头看向那个新生的生山仙。
“魂为主导。”春悯喃喃道,“果然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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