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旧事重提丨惊梦醒(1/1)
旧事重提丨惊梦醒
一日黄昏, 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昏沉。
王芷静突然咳喘不止,秦墨竹心急如焚地在她榻前照料。
正为她抚背顺气时, 忽见一物自她怀中滑落,是个墨蓝色的香囊。
她面色一变, 急切地探身去捡,险些栽下榻。秦墨竹眼疾手快, 先她一步拾起,视线落到香囊上时,顿时如遭雷击。
这是他亲手绣制、送予她的生辰贺礼,他原以为她早就扔掉了, 没想到如今她忘却了所有记忆, 却将此物贴身收藏着。
握着那枚香囊, 他指尖颤抖得厉害。
王芷静见他出神,轻声唤了一句,趁他回神之际, 将香囊接了回来, 指腹轻轻抚过囊面上的纹路, 才重新妥帖地收入怀中。
他看着她的动作, 目光渐渐凝住。
她这般珍视他送的东西,是不是因为她早已对他动情却不自知,又阴差阳错失了记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挥之不去了。
他盼着“魄魂散”失效, 让她记起一切,给他一个明白的答案。哪怕真相伤人, 也好过这般悬而不决,日夜啃噬他的心。
渐渐地, 更深的寒意浸透他的骨髓——无论如何,她再次选择了苏云深,有苏云深在,她永远看不到自己!
他心中明白,怨不得她半分,满腹怨气便像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全部涌向了苏云深。
如今,她仍居秦府,始终对苏云深念念不忘,而他,只余下满心的恨意和不甘。
听到此处,温玄不禁感叹:“若她当真对秦墨竹动了心,服下‘魄魂散’反倒坏了事。”
凌晚叶道:“她不失去记忆,才有可能认清自己的心意,也不会重新对苏公子倾心……”
说起这个可能,不觉叹息一声。
温玄又回想起“魄魂散”失效时温润痛苦的模样,问道:“为何苏公子炼制‘魄魂散’时,未设法避免那骇人的副作用?”
“你当炼制此药如同儿戏么?”苏云阔瞥他一眼,“其中一味主药需两年方能采收,王姑娘等不得,我哥只好寻了药效相仿却带了毒性的替代。”
“世间之事,从来都是欲速则不达。”韩语诗轻声补了一句。
温玄追问:“既然有法可解,为何不告知秦墨竹?也免得他怨恨苏公子。”
听此问题,苏云阔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了些无奈:“并非不愿告知他,只是他对我哥心生怨怼,再未踏足云山。我哥那人……对旁人的事向来不甚关切,自是不会主动去寻他。”
“更何况王姑娘的心结是否存在,也无人知晓。”韩语诗思忖片刻,“强求解法……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强求……确是徒增烦恼。”温玄下意识扯了扯嘴角,“只会害人害己……”
也不知他说的是秦墨竹,还是他自己。
凌晚叶续了盏茶,推至他手边,将话头引回秦墨竹身上:“他终究是为情所困,一步步走到了今日这般境地。”
温玄不置可否,未再接话。
几人又闲话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里屋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呼唤声。
“润儿……”
闲谈戛然而止,他们的动作也同时停住。
一时间,外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八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里间的门帘。下一瞬,四人脸上露出喜色,再也按捺不住,一同起身,快步向里间走去。
掀帘而入时,正见温润睫毛微颤,眼睑缓缓抬起。
榻边的苏云深倾身凑近,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眼圈隐隐发红。
温润的目光从涣散到凝聚,落在那写满担忧的眸子上,眼里顿时凝出水雾。
“云、云深……”
这一声呼唤,瞬间击穿了苏云深强装的镇定。他指尖轻颤着,抚上温润的脸颊,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润儿……我在……我一直在。”
见温润嘴唇发干,他顾不上多说,忙转身从榻边的矮几上端起茶盏,小心托起温润的后颈,将盏沿儿轻轻凑到他唇边。
温润就着那微凉的手,慢慢饮了一口,温水入喉,那熟悉的气息愈发真切。
盏沿离唇时,他的视线已被泪水模糊了。
“云深,我好想你……”
他望着苏云深,泪中带笑,原来真正的刻骨铭心,是连遗忘都无法抹去的。
“我也很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你。”苏云深柔声应他,从怀里取出一方素帕,要去为他擦拭眼泪。
那方帕子的帕角绣着歪歪扭扭的云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稚拙。
温润此人,通晓天文地理,胸藏万卷诗书,偏偏对刺绣一事,怎么都学不会。
那帕角上的云纹便是他熬了几个晚上才绣成的。
苏云深这般风姿出众的人,将这算不上精致的帕子贴身珍藏,此刻正用它轻轻擦去意中人脸上的泪痕。
将泪痕拭净,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素帕收进怀中,一手覆上温润的手背,引着他的手至自己心口,低声问:“好些了吗?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掌心下传来坚实而急促的心跳,一声声敲进心里。温润凝望着面前之人,轻轻摇头。
“我哪里都很好……你别担心。”
他的声音虽还虚弱,欢喜之意却已在言语间全然流露出来。
苏云深听他气息平稳了几分,心下稍安,语气更加温柔:“若是有哪里不适,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不许强撑。”
“嗯……”他低声应着,“我都听你的。”
苏云深这才放心些许,也想起了余下四人早已进了屋。
苏云阔与韩语诗守在他们旁边,正对着他们微笑。
温玄和凌晚叶缩在帷幔旁的阴影里,眉目间俱是关切,却不敢靠近一步。
“云阔,去让心蕊备些清粥小菜。”苏云深温声开口,虽是在吩咐弟弟,眸光却如春水般萦绕在温润身侧,一刻也舍不得移开,“粥里加点桂花,不要放糖,还有,米放少一些——”
“哎呀,哥你就放心吧。”苏云阔实在听不下去了,面含笑意地打断,“温大哥最爱喝的桂花粥,心蕊也不是头一回熬了,哪还用得着你特意嘱咐这些。我看,你是欢喜得过了头,人都变得啰嗦了。”
“你说得是。”苏云深没有否认,与温润相视一笑,“我是欢喜得有些过头了。”
苏云阔唇边漾开笑意,眼圈却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红,赶紧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努力维持着往常调侃的语气:“好了好了,温大哥记忆恢复了,你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着,我去厨房准备吃食,便不打扰你与他温存了。”
方才心神全系在温润身上,此刻才听出弟弟在打趣自己。苏云深自知说不过他,含笑摆手道:“快去吧。”
“是是是,这就去。再待下去,怕是真要打扰哥哥的要紧事了!”苏云阔也是个识趣的,说罢便揽过韩语诗,笑着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温玄心中犹豫更甚,此刻他正贴在墙边,指尖无意识地抚着墙缝。
母亲犯下的过错,自己铸成的错失,一桩桩压在心头,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温润了。
或许不去面对,就这样悄悄带着凌晚叶退出去,温润大概也不会察觉?
如此想着,却听温润低声唤他:“阿玄。”
“我……我在这里。”他心头一颤,失神地从帷幔后走了出来。凌晚叶默默跟在他身侧,一同来到榻前。
苏云深心知他们有话要说,动作轻柔地扶着温润坐直身子,又挪到他身后,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才轻启薄唇,对温玄问道:“阿玄……你还怪我吗?”
温玄闻言,看着那双依旧温和的眼眸,只觉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
“我如何舍得怪你?”他哽咽道,“反倒是我要问你,错的一直是我,我做过那么多伤害你的事,你可还怪我……”
苏云深不愿温润耗费太多力气,便替他答了下去:“润儿从未怪过你,若是怪你,又怎会知晓你与秦师兄合谋,欲给他下‘魄魂散’后,还愿意为你换血治腿?”
“你们当初……便连‘魄魂散’都想到了?”
温玄着实吃了一惊。
他虽猜到苏云深和温润可能有所察觉,却没想到他们了解得如此详尽。
“凌护卫与秦师兄会面之事,并非做得密不透风,灵素阁的耳目早已知晓。”苏云深语气平和,“你要报仇,又要将润儿留在身旁,选用‘魄魂散’几乎是唯一的可能。”
不过三言两语,便将温玄那点谋划说得明明白白,温玄心中微动,没有接这话茬。
“从最开始,润儿想治愈的,便不只是你的腿,还有你的心。”苏云深顿了片刻,“你现下明白了吗?”
时至今日,温玄如何还不明白?原来自己的挣扎与不堪,早已被看得一清二楚,却依然得到了救赎和原谅。
“可是……”他心头酸得厉害,直视温润的眼睛,声音发颤,“我如何值得你这般对待?你可知,我动过最狠的心思,是——”
话到此处,忽然哽住了,苏云深与凌晚叶皆是神色一滞,无声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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