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2)

    

    &esp;&esp;这张脸算是好看吗?人对于自己的长相总带有一种陌生,无从评价,反正看起来鼻子是鼻子眼是眼,五官一个不缺。

    &esp;&esp;那么应涟会喜欢高鼻梁还是低鼻梁,大嘴还是小嘴,长眼睛还是圆眼睛?应涟……会喜欢一个男人吗?

    &esp;&esp;镜子里,他迟疑地摸过脸上每一寸皮肉,越看就越陌生。飞扬的凤眼渐渐有了一点垂,眼皮耷拉着不太爱理人的模样,眼下多了两颗对称的小痣,下唇也更小更丰润了点。

    &esp;&esp;他恍惚地看着镜子里的新脸,觉得这回才熟悉,却是应涟。

    &esp;&esp;他笑,镜子里的应涟就笑,他低眉,镜子里的应涟也就低眉,他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你早晚要把我害死。”

    &esp;&esp;镜子里的应涟却没有重复他的话,而是说:“是我害你么?是你自己。”

    &esp;&esp;他擦了擦镜子,里面还是自己的脸,从未有过应涟。

    &esp;&esp;而此刻,应涟正出现在另一只镜子中,却是侍女手捧银镜,供他正理衣冠。

    &esp;&esp;前几日杨濯缨先后送来几封密信,说氐丹二族摩擦许久,终于开战,她率部坐收渔利,全歼氐人主力,生擒氐王与王子,不日将押解进京,伯父伯母和两位世兄可以瞑目。

    &esp;&esp;最后一封信的结尾,还特意嘱咐一句,但愿他能舍断前尘,解开心结。

    &esp;&esp;这八个字颇费了杨濯缨一番计较,想必是憋了半天才憋出来,因此因此笔迹都不太顺畅,笔画犹疑。

    &esp;&esp;应涟理毕仪容,遣散下人,独自捧着信函来到祠堂。

    &esp;&esp;千百盏长明灯日夜不灭,灵位在上,应涟跪在蒲团上,将捷报点燃扔进面前的铜盆里,目送每个字上达碧落,下至黄泉,最终连那句殷切嘱托也一并燃尽了,“结”字焦黑,在跃动的火焰里委顿成灰白的纸屑,铜盆归于沉寂。

    &esp;&esp;应涟闭着眼睛,试图回想起双亲与两位兄长的笑貌音容,却发现阔别太久,全都模糊了。

    &esp;&esp;所能忆及,唯有一次次翻身上马的背影,红袍银甲,不知是父亲还是兄长。

    &esp;&esp;应涟的脸上不再有火光的映衬,便显出一种冷静的无情。他想说点话来告禀亡灵,大约是觉得自言自语太傻了,字和词虬结成一团卡在喉头,最终未能成句,只是沉默。

    &esp;&esp;第58章 草木人间

    &esp;&esp;闻诤埋首案头不眠不休三个日夜,终于把手头的公文都看完,厘清了自己的权责范围,以及要接手的烂摊子。

    &esp;&esp;江南官场被割过一茬人头之后,这几年内倒是再也没有冒进敛财之辈,但又倒向了另一个悄无声息的乱局,简而言之就是放个屁都要打申请,等上面流转批准完,这个屁早就夹回去打成嗝,或者悄悄放了。

    &esp;&esp;京城有应涟时刻抓着,情况好些,在这鞭长莫及的地方,闻诤来得越久就越发现,大多数人都懒洋洋的,大错不犯,小错不断。

    &esp;&esp;这是第一次,有一条清晰的线,把应涟的因和果穿在一起,呈现在闻诤眼前。

    &esp;&esp;他咬着笔头发呆,脑袋里一时是杜得鹿的主张,一时是应涟的主张。杜得鹿的没有机会验证,应涟的呢?这样到底算失败还是成功?

    &esp;&esp;他不知道。

    &esp;&esp;而且他只是一个小小同知,谁对谁错,他也不能左右,现在所能做的,只有自己手头的本职工作。

    &esp;&esp;就在他思绪乱成一团无从开解的时候,方迢迢敲门进来,给他端了碗热粥。

    &esp;&esp;他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点,仰头问来人:“若是你有想不明白的事,该当如何?”

    &esp;&esp;方迢迢刀光剑影半生,谍报半生,做的都是勾心斗角谋财害命的事,人生哲学竟然很质朴。方迢迢说:“我会先吃饭,饱了脑袋就好使了。”

    &esp;&esp;闻诤接过粥,首先觉得荒谬,但这其中又夹杂着一种合理性。他吃过粥,烦恼尽消,趴在案头一睡不起。

    &esp;&esp;再醒来已经黄昏,记忆中他在不少个黄昏醒来,尤其是他准备童子试那段时间,昼夜颠倒者不可胜计。然而没有哪一次,是醒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里。

    &esp;&esp;夕阳西下,房间里昏暗。大约是方迢迢后来把他弄到了床上,他极目眺去,遮挡重重。屋子上一人主人留下的含蓄蕴藉的文人意趣,这个屏风那个小几,成了迢递青山,把他和一切隔开了。

    &esp;&esp;但也许真是那碗热粥起了作用,他的焦虑一扫而光,现在只想找些公务来做。

    &esp;&esp;于是在大家点卯下班的时候,洗了个澡神清气爽的闻同知骑一匹马,向着运河附近的农田而去。

    &esp;&esp;桑树两行,再往前马行不得。闻诤把马拴在树下,迈步往前走。残阳坠在水田里,炊烟往上升,一南一北将天地扯开,露出几个在田埂间疯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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