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夜间书信(2/2)
“沈娘子那日给将军送短刃,将军不记得要亲自归还沈娘子了吗?”
谢知玉摇摇头:“穿来笨重,不便于行动。”
秦伯理见谢知玉没有再拒绝,了然沈漪二字对谢知玉的杀伤力,此后便有了劝服谢知玉的法子。他径直取下兵架上的头盔和甲胄,往谢知玉身上一套,望着那一整个威武生风的模样,坚毅求道:“将军,驱逐了匈奴,平定大晟战乱,还百姓一个平安之世吧。”
真是不公平!
白发相送,尸骨无存,悲壮得令人扼腕。
才定了情,就要写这样一封遗书,他想想也觉得不吉利,可又担心他有去无回,没有遗言传给生者,又实在残酷。
谢知玉顿笔,他忽而想起曾经谢怀安,也是这样给她写信的。
才写至开头,便见天边欲明,四处扎下的帐篷也渐渐开始收束了。
“将军,请穿铠甲。”秦伯理提醒谢知玉道。
“此行若是无归,燕王府也有阵亡抚恤,若是天不假年,到时银子发放到你故籍,却不知如何瞒得过?”谢知玉提醒他,这谎话说得不精明,劝他改个说辞。
他此次出征不同往日了,日后揭竿东征若功成名就,回乡迎娶朱小娥,自然是喜事一桩。可若是成了白骨堆中亡魂,自然也不能让朱小娥白等,需留好遗书安顿老母和她才是。
秦伯理接过那人的笔杆,蘸取了砚台墨汁,端坐在小木桌前,借着士兵点亮的烛光,笔走龙蛇写下一封诀别书。
他明白,谢怀安是沈漪的第一个男人,即使他多无能,到底是占了她两年的夫妻情分,即使他死了,也永远会在沈漪心头占有一席之地。
轻飘飘的一句请求,却流出道不尽的伤悲。
他不为着自己,也要为着和沈漪的誓言,回去再把匕首归还给她才是。
谢知玉揉了揉发涩的眼眸,掏出怀里那一方面纱,想起沈漪送行时模样,不由得又执笔题信,想尽诉衷肠。
营中终于安静了下来,门边蟋蟀夜明鸣声也渐渐退了,曙光若隐若现。
他笑着露出白皙的牙齿,稚嫩的眉眼里带着些被看破的不好意思:“我母亲身子不好,她来不了长安的,只是怕她日后没钱可用,这十两让王麻子照顾着她一二。”
一连写了上百书信,到最后时,还是秦伯理让众人歇息,才把来人挡在了外边。
那人却摇摇头,他撸起袖子,臂间时几道渗入骨髓的鞭伤痕迹。
“将军不要笑话我董二虎见识浅,我是个俗人,只想着吃饱活着就行,挖运河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跳了河一路逃到了这里。“
从前谢知玉忙着剿匪、扩充军备,也不曾与这些士卒亲近如斯,今夜本就因为祭奠父母心有忧思,遇到这些请求,也难以拒绝。
作者有话说:
此话一出,倒让谢知玉未出口的拒绝凝在了嘴边,重重地砸到了沙地之上。
“就写,母亲,儿子已到长安,做香铺生意。同乡王麻子借了我十两银子,欠条在永丰当行代管。日后若缺银两,可代为追偿。”
二人正说着时,有四个年轻精壮的士兵,相互推搡着往前,递出一张皱巴巴、脏兮兮的白纸,低了头道:“将军,我们不识字,有劳将军替我们写几个字,留给家里做个念想吧。”
望着那几封信挤入箱奁里,几人这才道了谢又依依不舍地回去,可一波人才去,又来一行人,也为同样的理由。
即使今时今日,谢怀安已经死得尸骨无存,早凉透了,谢知玉想起他时,仍旧好像咽了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像是毫不在意曾经的伤:“来打仗可比挖运河好多了,挖运河三天两头就累死人,连抚恤金也没有,只不过抵了一年的赋税。可打仗能吃饱饭,若是能立功,家里的老宅能翻新,弟妹也能吃饱饭了。”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却不似遗书,反而只是一封平安信。
秦伯理熟悉他这番说辞,前些日子在山上他就不爱穿铠甲,整日一袭白衣踏着银马来回穿梭。可山上的贼寇到底是半吊子,战场不一样,刀剑无眼,他是军中统帅,自然要更慎重些。
谢知玉不语,只是心头沉闷着顺着董二虎的意思,在纸上写好留言,最后署名“二虎”,将信笺交给董二虎装入信封。
是留遗书的意思。
“这墨不好晕染,用我的吧。”谢知玉回了营帐,将怀中书箱放在地上,木箱散着久经浸淫的墨香,刷着桐油的箱面,在月色下映着波光。
“漪漪见字如晤。行军至于敦煌边城,见天边启明,却不敢欢欣。一夜替军中将士书信未眠,事罢,念及我从未写信与你,故抬笔问候。”
谢知玉皱了皱眉,问他何故撒谎。
再定睛细看,眼前的几人生得精瘦,面容却稚嫩。听他们说话,操着流利的江南口音,却跟着他上了山,如今又到了抗击匈奴的队里,不必细想也知道,他们必定一路从江南辗转到了此地,最后遇到战乱,无从归家,也毫无生计,只能上山做寇。
许愿收藏,感觉没有收藏真的也是很难写下去了。呜呜呜,心态在日渐忙碌的生活里,变得更难了。接下来就是打仗了,不过漪漪也会出现的,不会让两个人分离太多了,要重新相处,认识新的彼此!
当时的她,拿到那些草草写就的信笺,竟视若珍宝,放在心头处,久久不舍得放下。
谢知玉喉间忽而似被砂砾堵住了,干涩发疼。
若非战乱四起,这些人连刀枪都没有握过,如今却要上阵杀敌,说不害怕也是假的,可身后苛政猛虎般逼着,他们才走上了这条路。
如今他们抱着无法回乡的决心,留下这寥寥数语诀别,却伪装成不必家人担忧的平安信。
灼烧着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怕只怕是,一头热血洒黄沙,另一头还盼着亲儿衣锦还乡,日夜引颈。
“我不识字,请将军替我写几行话就好。”其中一人上前,双手递上一张揉皱的白纸。
谢知玉如今心头多了几分柔软,还未答应,却见秦伯理率先起身,与那几人说说笑笑道:“遗书?我也写一份。”
他已经没了父母,而眼前的士兵,他们的父母,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就要没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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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恳求,也是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