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求你再帮我一次(1/1)
今晚,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短笺与一包银子,连同身契一并递过去。
“城南有个旧识,开了家小绣铺,缺人手。你去那里,改名,安分做活。银子够你撑一阵。不许来寻我,更不许打听我的事情。若再惹出祸事,我不会第二次进京为你收场。”
青萝接过东西,手指冰凉。泪忽然掉下来。她想谢,想哭,想问他这些年如何活着,最终却在跪下去的前一刻,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力道大得不顾一切:
“表哥——求你,再帮我一次。”
唐远眉心一皱,没有抽袖,只冷声道:“什么。”
“我的孩子。”青萝的声音碎得厉害,泪与未净的脂粉糊在一起,“籍没的时候,他们把我与一双儿女拆开。儿子当时六岁,女儿才四岁。有人说送去外县寄养,有人说改姓给了小吏之家,还有人说……可能进了官牙,被人领走了。这些年我在楼里,夜夜都在想他们还活不活、吃不吃得饱、记不记得娘长什么样。我已经从满春楼出来了,若找不到他们,我活着与死了有何分别?”
她把额抵向泥地,膝行半步,语无伦次,却字字见血:
“我知道我从前做过对不起表嫂的事,我没有脸求你顾念旧情。可他们是无辜的。表哥,你在外头能走动,有银,有路子,求你帮我查一查——查到了,让我们母子三人见一面,能团聚最好;即便团聚不了,只让我知道他们还活着、在哪里,我……我跪谢你一生。”
庙外夜风灌进来,吹得残烛乱晃。
唐远沉默了很久。
籍没官眷的子女,流向比女眷更乱,也更难碰:有的改姓藏户,有的被官牙转卖,有的早在颠沛里没了命。每查一步,都可能惊动新朝仍未收尽的线。可那一双儿女确实无辜——他们不是青萝,更不是当年唐府风雪里的参与者。
“我不能保证。”他终于开口,声音沉而硬,“京中能停留的日子有限,南方还有家要回。我可让人顺着籍没名册与官牙旧账去访,访到多少算多少。人若还在,能赎则赎,能接则接;若已经安稳,不宜强挪,也只能给你一个准话。你自己先在城南活下来——没有你,团聚二字没有根。”
青萝抬起脸,眼眶红得惊人,却像抓住了一根真正的绳:
“够了……这就够了。多谢表哥。”
唐远抽出衣袖,从怀中又分出一薄叠银票,压在她手里的短笺上。
“查访要钱,安顿更要钱。你省着些用。有消息,会有人送到绣铺,口令仍是我母亲的旧讳。不要回信给我,不要托人找我。听见了?”
“听见了。”青萝重重点头,把银与契死死握在胸口,像握着失而复得的命,以及那一点终于被允许存在的、关于孩子的盼头。
“起来。”唐远道,“天一亮就走。我也该走了。”
青萝站起来,腿仍软着。骡车启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重新戴上面具的背影没入薄明前的暗色里,步子稳,不拖泥带水。
这一次,她跪谢的不只是赎身。
还有一个可能把一双儿女从茫茫籍册里重新捞出来的人。
唐远没有在京城多留。
核销、结账、换路线,南归的马再次踏上熟悉的商路。行囊里少了更多银票,多了一纸已易主的身契副本,以及两桩可以回话给母亲的结果:青萝还活着,已赎出,安在城南;她的一双儿女,则另遣可靠的人去查——查到多少,算多少。
路上风大。
他偶尔会想起满春楼的脂粉气,想起面具摘下时她骤然涌出的泪,以及她跪在泥地里求团聚的那一声。随即又把这些念头按灭。京城可以去一次,查访可以托人续着做,却不能成为他自己的习惯——他的命与心,仍该更紧地拴在南方那扇会为他留灯的门上。
而袁圆若问起,他会说真相,只说必要的那一层:
人赎了,要帮她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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