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2/2)
“其实……我高考第一志愿报的是土木工程。”阮丛极轻地笑了一下,“分数不够,调剂了,才学的农学。”
月色悄然漫上屋檐,晚风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
山里偶尔有野猫,多半怕人,敏捷机警,一有动静就蹿得无影无踪。
是像眼前这只野猫,只有当它感到绝对安全时,才会袒露出肚皮。
一旁的阮丛看着这一幕,看着蒋珞欢垂眸时格外温柔的眼神,和那只猫全然信赖的依偎,心里不知怎的,悄然漫上一丝羡慕。
蒋珞欢依旧秉持着她“低碳水”的习惯,只吃了小半碗饭,便放下了筷子。阮丛的目光几次状似无意地扫过她的饭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头扒饭。
她停了停,像是积蓄了很大的勇气,轻声地那句盘旋已久的话说出了口:“可是,蒋珞欢,”阮丛说,“我想和你,做朋友。”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月色爬上了村后的阳坡岭。
蒋珞欢的心,跟着这句话,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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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已经认可这件事了,阮书记。”蒋珞欢说,“不然你以为,我这么贵的身价,凭什么跟着你在这山沟沟里爬上爬下,又是看茶山,又是看星星?”
阮丛只是看着远处村庄零星如豆的灯火,然后,像一片终于找到支撑的羽毛,很轻、很慢地,将头靠在了蒋珞欢的肩上。
那份疲惫,终于在此刻静谧的星空下,无声地弥漫开来。
可这只……似乎有些不同。
见阮丛如此直接,邱栋梁干笑两声,身体向后靠了靠:“阮书记,您看您,就是吃个便饭,没别的意思。多认识个朋友,将来您在村里开展工作,说不定我邱栋梁也能帮上点忙,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蒋珞欢与她对视了两秒,所有的玩笑忽然就没再说出口。
阮丛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望向院子里那方清澈的夜空,轻声问:“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去看星星?”
“邱大哥说的是,路确实要大家一起走才能更宽。”阮丛接过话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不过这路得是阳光道,得是能让咱全村老小都踏实安稳走下去的正道才行。我还是更习惯吃吕主任做的葱油面,吃着心里踏实,干事也有劲。”
羡慕它可以如此直接地靠近,汲取那份温柔。
“不是……”阮丛被她点破,连忙摇头解释,“我是看你今天跟着跑上跑下,走了那么多路,就吃这么一点……晚上不会饿吗?而且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本来就不胖,不用这么苛待自己。”
蒋珞欢没说什么,依言坐下。仰起头,夜空是深邃的墨蓝色,像一匹摊开的丝绒,几颗早熟的星子缀在上面,明明灭灭,清冷又遥远。
蒋珞欢抬眼看了看她,慢悠悠地问:“除了担心我饿着,阮书记还有别的指示吗?”
等猫走到近前,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并不急于触碰,只是让那只小猫嗅闻自己的气味。
夜空中,又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到了岭上视野开阔处,阮丛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旧报纸,仔细地铺在一块平整的大石旁,然后拍了拍,示意蒋珞欢坐。
话音未落,她已推开车门,干净利落地下了车。
夜晚,小院里支起一张旧木桌,吕贵芳带着星星,加上暂时由她照顾的吕玲玲,还有阮丛和蒋珞欢,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饭菜简单,却是热腾腾的家常味道。
“盯着我的碗看半天了,”蒋珞欢忽然开口,放下手中的水杯,好整以暇地侧过脸看她,细长的眉梢微微一挑,“又想给我上思想政治课,批评我浪费粮食了?阮书记,我可就盛了半碗,吃得干干净净,粒粒皆辛苦,我懂。”
“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靠着妈妈以前一位好心朋友偶尔接济的一点生活费过日子。钱总是不够,周末和假期就去打工,端盘子、传单……都干过。没钱补课,上课有时候听不懂,晚上就自己开着小台灯一遍遍地看……除了好好学习,没别的路可走。”
蒋珞欢看见了,没有动,只是微微垂下眼睫。
她轻轻吐了口气,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去啊,干嘛不去?”
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林梢的沙沙声。
她的目光很干净,带着一丝期待,像夜里静静流淌的溪水。
蒋珞欢的指尖这才动起来,很轻地挠了挠猫的下巴。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飘进阮丛耳中:“累了?”
蒋珞欢低下头,看着膝边那只已舒服得打起小呼噜的橘猫,她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纵容。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阮丛靠在她肩上,轻轻摇了摇头,丝蹭过蒋珞欢的颈侧,“没什么厉害的,只是……没有别的选择。我人生里很多糟糕的、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刻,都是自己一个人捱过来的。捱着捱着,也就习惯了。”
橘猫低头闻了闻,似乎没有察觉到威胁,随后,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蒋珞欢的手腕,喉咙里出了咕噜声。
良久,阮丛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我十三岁那年,爸妈就都不在了。没什么走得近的亲戚,家里那点事处理完,我也就成了一个人。”她顿了顿,“在学校……被同学孤立,后来没办法,就转了学。”
蒋珞欢顺着她的目光也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失笑,“阮书记,你这是给自己定了什么kpi吗?要么埋头苦干不理人,要么一口气要把‘体验山村生活’的项目全刷完?”
一只橘白相间、身形瘦长的猫,从阴影里踱了出来。它一步步朝她们,确切地说,是朝蒋珞欢的方向凑了过来。
这时,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声猫叫。
蒋珞欢抚摸着猫咪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原本的动作。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肩膀放得更稳,接住了阮丛。
“你已经很厉害了。”蒋珞欢说,“如果换成是我,在你那样的境遇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我未必能走到今天,也未必能成为……你现在这个样子。”
因为她太明白了,“朋友”这两个字,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是截然不同的。
可对阮丛来说,它意味着依赖,意味着敞开心扉,意味着推心置腹。
对某些人而言,它可能只是社交辞令,是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
是有生以来的头一遭。
阮丛转回头,清澈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蒋珞欢,只问一句:“去不去?”
月光照着她舒展的手指,安静而耐心。
从阮丛提出要看星星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她今天沉默地跟着走访、在车上拒绝邱栋梁时那份圆滑下的决绝……蒋珞欢就察觉到了。
夜风似乎也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