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田有蠹(2/2)
孟闵的脸色越来越白。因为华桑每问完一个问题,身后的云戈就会从袖中取出炭笔和纸片,快速记下一笔,字迹细密而整齐。
“东北。”华桑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捻搓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东北是黎原国的方向。还有多少县城是这样的情况?
华桑没有立刻接话。长髮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烛火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她的指尖在清单边缘反覆捻搓,捻到纸张都起了毛边。
“秘道。”华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睫垂下来,像是在脑中拼一幅地图。
华桑猛地转过身来。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她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华国东境的地图---桑榆、罗安、青石……一长串地名从她脑海里列队走过。从黎原到姬国,轩辕珏怎么算也不到三个月,却已经能在这里扎下这么深的根?
“你先前提过轩辕珏在姬国,风玄也说过黎原国的骑兵在北境出没练兵。”华桑重新坐回案前,手指在清单上敲了敲,节奏不快不慢,“如果他们谈成了---那这条秘道就不只是一条走私路线了。”
敛目喃喃道,“时间不多了”
“更巧的是,”云戈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孟闵帐册里提到的那个粮商,也走的是同一条路。臣查过了,那条路不在官方驿道图上,但当地猎户都知道---穿过罗武山南麓的野狼沟,再翻一道岭,就是姬国的牧羊原。”
站在蚕架前数蚕茧的数量,把空茧捏碎了看里面有没有残留的虫卵,随手拦住路边一个农妇问话,问去年收了多少茧、家里几口人、孩子吃不吃得上饭。
话一出口,华桑的眼尾微微弯起来,带出一丝狡黠的弧度。
当夜,华桑住在县衙后院一间独立的厢房里。云戈还在隔壁查帐,但她已经看得够多了。
“陛下。”他走到案前,将清单放在她面前,指尖点在几行商号名字上,“这三家商舖,表面做桑麻生意,但仓库里堆的是皮革和粮食。每个月都有一批货不走官道,而是绕过罗武山,经一条山间秘道进出。收货的地点---在姬国境内。”
接下来两个时辰,华桑几乎走遍了桑榆县城外的每一片桑田和蚕房。
“黎原国。”
“明天,我们去城里走走。”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已经定了,“换常服,不要惊动任何人。”
华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暮色正浓,县衙后院的老槐树在风里簌簌作响,几片枯叶贴在窗纸上,像暗黄色的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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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戈走到她身后半步处停下:“臣也想过这个问题。姬国的粮食产量确实够自给,但如果他们在屯粮---那说明他们要养一支比平时更大的军队。或者,他们要养的不只是自己的军队。”
不仅如此,部分农田和桑地连续两年近乎无产。她白天捻过那些土,在指尖搓开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不同于普通干旱的气味。像是……虫卵。被人刻意撒进地里的虫卵。
雷默沉默地跟在华桑三步之外的位置,古铜色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把孟闵每一次吞嚥口水的动作、每一次抬手擦汗的颤抖都收在眼底。
“是一条运兵道。”云戈接上她的话,声音低沉而笃定,“至少是一条运输线。如果姬国和黎原国结盟,这条路就会成为他们绕开华国边防的后门。”
“押下去。”华桑敛了笑意,声音恢復了朝堂上的清冽,像刀刃入鞘前最后那一声金属的震鸣,“云戈,带人查封县衙所有帐册,从三年前华檀下狱那批开始查。本王要看看,这桑榆县的蚕丝到底餵了谁的私库。”
沉默了很久。
风玄靠在蚕房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像猎鹰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他脸上那条箭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暗红色的细线斜过颧骨,反倒让他的笑容多了几分危险的意味。他没有说话,但孟闵每次与他对上目光,都像被刀锋刮了一下。
房门被轻轻叩了两声。云戈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迭整理过的纸张。
孟闵的双腿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孟大人,你报给户部的帐上写着,今年春蚕收了四千二百石茧。”她把旧帐册的某一页转过来朝向孟闵,“可本王方才数过---你这十二间蚕房里,蚕架总共不到两千个,每架上平均只有七枚茧。”她微微歪头,眼尾上挑,“你的蚕,一隻能结三枚茧?”
“云戈。”她没有回头,“你觉得姬国为什么要买华国的粮食?他们自己的地虽然比不上华国肥沃,但也不至于种不出粮食。”
她随手翻了几页,指尖在其中一行数字上停了停,忽然笑了。
孟闵不仅虚报产量,还私自扣下了去年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转手卖给了民间粮商。而那个粮商的货运路线---华桑用手指在案上画了一道无形的线---每个月都有一批货往东北方向走。
她问话时习惯微笑,一笑就脸泛淡淡的红晕,语气里没有官威,像一个年轻姑娘在跟邻居拉家常。那些农妇起初还畏缩着不敢答,后来被她问得鬆了防备,说着说着就掉下泪来。
那笑容很轻,像风掠过桑叶边缘,却让孟闵的双腿开始打颤。
云戈也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棋逢对手的愉悦感从他的眉眼间漫出来,比平时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真实得多。
她看得极仔细---蹲下来捏一撮土在指尖搓开,放在鼻尖闻了闻。
查到第三间蚕房时,华桑在角落的木架最底层发现了一迭被压在杂物下的旧草纸,纸页泛黄,边缘捲曲,但没有水渍,笔迹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