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雷默(中)-半生风雪一树春深(1/3)

    翌年暮冬,华桑临盆。

    风玄自西境归来不久,身上的伤尚未痊癒,便迎来了这个令人措手不及的夜晚。

    青穹殿内灯火通明,侍女与接生妇进出不断。

    雷默原本正在兵器坊,听闻消息,手中的铁锤竟直接落在铁砧上。他顾不得收拾,立即赶回王庭。

    殿外,风玄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几次想闯进去,都被云戈拦下。

    “风玄,你进去也帮不上忙。”

    “我知道!”风玄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可她都疼成那样了!”

    云戈面上仍维持镇定,却也不时望向紧闭的殿门。重鋆已在内殿照应,所需药物与接生事宜皆已安排妥当。

    雷默没有加入争论。

    他只静静站在廊下,听着殿内偶尔传来华桑忍痛的声音,宽厚的大掌不知不觉攥紧。

    过去在战场上,刀剑落下,他知道如何抵挡;敌军逼近,他知道如何应对。

    可如今,心爱的女子正在里头承受生产之苦,他却连替她分担一分疼痛都做不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风玄终于不再踱步,沉着脸坐在石阶上。

    云戈命人添了热茶,自己却一口未饮。

    只有雷默始终站着。

    “雷默,坐一会儿吧。”云戈低声道。

    “不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攥紧的双手却早已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终于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

    三个男人同时抬头。

    风玄第一个站起身,几乎衝到殿门前。

    片刻后,重鋆出来报平安。

    “是个女儿,母女均安。”

    风玄紧绷的神情终于鬆开,云戈也长长舒了口气。

    雷默却只问了一句 ,“华桑呢?”

    “平安,只是累坏了。”重鋆温声道。

    听见这句话,雷默一直绷紧的肩背才缓缓放鬆。

    待进入内殿,华桑正虚弱地躺在榻上,额前髮丝被汗水濡湿,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

    风玄早已守到榻边,握着她的手,心疼得连平日的玩笑话都说不出来。云戈则替她拢好被角,轻声询问是否需要饮水。

    雷默走近,在榻旁蹲下,“华桑。”

    她睁开眼,看见他,唇边浮起一丝疲倦的笑意,“雷默……”

    他握住她的另一隻手。

    华桑察觉他的掌心冰凉,不禁轻声问 ,”你是不是一直站在外头?”

    “嗯。”

    “冷不冷?”

    他摇头。

    华桑微微笑了。”又说谎。”

    雷默没有辩解,只将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额前,“辛苦了。”

    短短三个字,却让华桑心头一暖。

    她伸手抚过他的头髮,柔声道 ,”没事了。”

    雷默闭了闭眼,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忽然想起母亲。

    想起幼年时,她如何在贫寒中咬牙抚养自己;也想起眼前的华桑,方才为迎接新生命所承受的辛苦。

    年少时,他只知道母亲坚强,直到如今亲眼看见华桑生产,才更懂得那份坚强背后,藏着多少不曾说出口的疼痛与付出。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心慢慢恢復了温度。

    原来守护,不只是替心爱之人挡下刀剑,更是在她需要时,给她一份安稳的依靠。

    而这一次,他终于能陪在她身边。

    孩子出生后,王庭渐渐有了新的热闹。

    雷默依旧每日往返兵器坊,却总会提早回来陪伴华桑与孩子。

    初次抱起那柔软的小生命时,这位能持重盾、挥铁锤的右将军,竟僵得不敢动弹。

    华桑倚在榻上,忍俊不禁。”雷默,你连刀剑都不怕,怎么抱个孩子这般紧张?”

    “太软。”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怕伤着。”

    华桑笑着教他调整姿势。谁知孩子忽然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他的一根手指。

    雷默愣住,半晌才低声道 ,”抓得很紧。”

    望着那隻小手,他忽然想起幼时,自己也曾这样握着母亲温暖的掌心。

    如今,换成他守护这个小生命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得更稳,连呼吸都放轻了。华桑望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意渐渐化作温柔。

    转眼春至,华桑产后一个月恢復良好,也逐渐重拾政务。

    这些日子,雷默却时常往城外跑,有时清晨出门,午前才归。华桑原本不以为意,直到某日窗前多了一枝淡粉杏花,才忽然想起冬日的约定。

    “雷默,杏花开了?”

    “嗯。”

    “你还记得?”

    “没忘。”

    华桑笑着伸手。”那还不带本王去?”

    雷默握住她的手,望了眼窗外。”今日风小,正好。”

    “你这几日往城外跑,就是去看花?”

    “嗯。”

    “怕花谢了?”

    他望着她,低声道 ,”怕错过。”

    华桑心头微暖,反手握紧他的掌心,“我们不会错过的。”

    午后,马车抵达北郊。

    华桑下车抬眼,便见满山杏花盛放,洁白与浅粉交织,春风拂过,花瓣如雪纷飞,“好美……”

    雷默却只看着她。春光映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衬得她笑靥愈发动人。

    “雷默,你看本王做什么?”

    “好看。”

    华桑失笑。”本王说的是花。”

    男人耳根微红,仍认真道 ,”都好看。”

    她笑着牵住他的手。”走吧,带本王去看那些杏树。”

    杏林深处,一株老杏树枝干虬曲,树身留有深深的裂痕,曾经折断的枝旁却又抽出新条,开满繁花。

    华桑仰头轻嘆 ,”这棵受过这么重的伤,竟还开得如此灿烂。”

    雷默伸手抚过粗糙的树干,“像我家的。”

    “你母亲种的杏树?”

    “是。”他望着满枝繁花,沉默良久。

    华桑没有催促,只静静握着他的手。

    春风轻拂,雷默终于低声开口 ,“母亲说,杏花最美的,不是花开时的模样。”

    他轻抚树身上那道癒合的旧伤,“是受过风雪,仍能熬过寒冬,等到春天。”

    华桑望着他,心头微动。

    雷默的目光渐渐悠远,彷佛又回到幼时北地那个风雪交加的冬天。

    那年大雪连下十余日,连家门前的杏树,也被厚雪压弯了枝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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