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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怆则是被一阵孱弱的哭声惊醒的。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梦里的沈若昭披头散发,形似癫狂,一直在跟他说对不起,说她又害了他。
楚清怆不解其意,只能呆呆地望着她,沈若昭似乎还不够解气,又扑到了一个孱弱的婴儿身前,狠狠地掐住了它的脖子。
她的举动是如此疯狂,可望向楚清怆的眼中又充满了慈爱与怜惜……
为什么?为什么要去……杀他的孩子?
是了,他还有个孩子!他得去看看那个孩子!
恰在此刻,牢房内的婴儿也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仿佛真的被谁掐住了喉咙。
楚清怆猛得睁开了眼,不顾自己尚未痊愈的身体,立马从稻草堆上爬了过去,将那具小小的身子揽进了怀里。
他其实并没有被人抱着哄过,但抱着自己孩子的时候却又是那么的自然。
此刻正有朔风呼啸而过,撩动了月影,将那些打在他脸上的暗影温柔地晃动了起来。
刑部接到人犯已醒的消息后,也立马将消息上报给了皇帝。
荣庸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楚清怆。
他想找他问个清楚,却又怕他身子尚未痊愈,无法承受自己的怒火,因此只命了刑部的人好生照料,不得用刑。
最起码……最起码,也得等他出了月子,再由自己亲自审理。
刑部接到命令后,也是陷入了两难,勾结倭寇、外逃出国、与人苟合、混淆皇室血脉,桩桩件件都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可看皇帝这意思,却是不想把人弄死,但又不愿就此放过了?
这才是真正的不好办……轻了,老百姓不乐意,重了,皇帝又不高兴。
最后还是由刑部主事甄如卿主动请缨,接下了这桩苦差事。
荣庸虽知他毒辣的行事,但也更清楚他是楚清怆的人,因此还是应下了。
甄如卿是在楚清怆醒来后的当夜到的牢房。
隔着铁栏两相对望,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面对他的恩人,亦是他心中的楷模,扶光先生。
和荣庸不同,他最喜欢的并不是《谪鹿》篇,而是《孤松》。
“柔枝不改罹霜雪,修条仍旧迎东风。凌云未必见春意,劲节有幸知贞心。”
曾几何时,身为地坤的他也曾是硕风冷雨中的一棵松,是眼前囚首垢面的人,努力为他、为他们撑起了一把伞。
扶光,扶的是多少在黑暗中禹禹独行的人的光,可他的一生,却从未被照亮过。
甄如卿提衣整冠,向着牢房内先行了一个拜师礼,这才从腰封处取出旨意冷声道∶
“罪人楚氏接旨!”
楚清怆这才将落在甄如卿眼前的视线收回,又把孩子轻轻放下,跪在地上叩头接旨。
“罪人楚氏,怀执怨怼,怨憎君王,从无贞洁之德,更乏君子之风,与人苟合,混淆皇裔,罪不容诛,更涉叛国外逃等一干罪由,今将其打入大牢,待厘清罪责,再行处置。”
听到此处,楚清怆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从发现自己身陷牢狱的这一刻,他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毕竟他和荣明睿外逃是事实,荣庸又那么厌憎他,不顾他刚产下孩子便关入刑部审理,也在他意料之中。
可为什么这些罪名他一点也听不明白?
什么叫与人苟合?什么叫混淆皇室血脉?
难道荣庸怀疑这孩子并不是他的?
甄如卿叹了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罪人楚氏,你可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什么?”,楚清怆又将孩子抱了起来,颤着手往甄如卿面前递,一双眼里都是闪动的泪花。
“他可以……可以不喜欢我,怨憎我,甚至处死我,都没关系,可他为什么要这样说我的小瑜儿……”
甄如卿心里也不好受,索性蹲下身来,一把握住了那双冰凉的手。
“先生,我都明白,可如今形势对您十分不利,首先是这孩子……他……”
“他怎么了?”楚清怆大惊,这才透过牢房内微弱的火光去仔细地检查他的小瑜儿。
“他是天缺,身子也不大好,可能……可能走不了路,也活不到……”
甄如卿头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残忍,可还未及他说完,楚清怆便哈哈大笑起来。
“所以……所以他是嫌弃我的小瑜儿了是吗?嫌弃他天生残缺又活不久,觉得他玷污皇室,索性将这样的罪名栽污到我身上?”
他一直笑一直笑,面庞处却有血泪落下。
“世人都说活着好,唯我独赴阳间冢,可为什么这样的悲剧竟然还要延续到我的孩子身上?何苦啊?何苦啊……”
甄如卿不知该如何回应,但见楚清怆心神俱碎,忙命狱卒将牢房门打开,就要进去察看。
也是在此刻,温热的血流从楚清怆腹部的伤口缓缓流出,他的双眸间也彻底染上了血色。
he走向之重复的命运
就在楚清怆困于牢狱,心灰意冷之际,京中又流传起了另一桩流言。
说的是他与五王爷外逃时,为了私奔曾毒杀看守的倭寇,又砍下了他们的那处,四处宣扬。
所以如今才遭了报应,自己生下的野种竟然也没有……
还有人说,楚清怆之所以如此阴毒,定是因为遭了倭人侵犯,所以存心报复,说不准……那个野种还是倭子的!
流言向来无稽,但可以肯定的是,楚清怆的名声是随着这场外逃败坏了个干净。
而其实早在甄如卿告知他一切的那日起,他的心也已经死透了。
楚清怆认真检查过,那可怜的孩子除了双腿无力外,双手的抓握也有很大问题。
夜半时分总是喘不上来气,脸色涨得通红,偶尔还会咳出星星点点的乌血。
楚清怆中毒多年,哪里还不明白这是什么,心里自然是更加厌憎自己。
哪怕他一直不肯承认,为了活下去,他一直都在勉强自己喜欢自己,勉强自己对自己好,因为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爱他。
然而到了如今,他才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是厌恶自己的,恶心到无以加复,恨不能从这个世上消失。
可再望着孱弱到连呼气都做不到的幼子,他又不知该怎么办了,只能每日不眠不休地抱着他,哄着他。
最先发现他不对的是甄如卿,他怕楚云璋暗中下毒手,因此楚清怆每日的饭食还有孩子的乳母都是他亲自照料的。
楚清怆每日吃得不多,但药都是喝尽了的,那孩子整日昏昏沉沉,连哭都很少哭,自然吃得更少。
甄如卿打开牢门,正想问候楚清怆几句,便见他抱着孩子在牢房内踱步。
作为重犯,楚清怆的手上和脚上自然是锁了铁镣的,于是他就这样拖着沉重的铁链,在月光映出的铁栏下来来回回的走动,动作又急又快,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甄如卿走上前细听,原来是一句又一句并不成调的“对不起”。
他在和被他连累的孩子说对不起。
可再一抬眼,望见眼前的甄如卿,他又立马收起了仓惶的神色,如往常般轻笑起来∶“甄大人,您来了?”
甄如卿也挂起了一抹微笑,自然道∶“先生,今日是您喜欢的冬笋炖鸡,可以多用一些。”
楚清怆的脑子很乱,但抱着孩子的手却抓得很紧,他怕被人发现,又立马强迫自己放松。
将孩子又放回到稻草堆上后,这才扯着锁链一步步挪到了牢门处,一点点将食物送进了口中。
他咀嚼得极慢,但举手投足间却有着说不出来的僵硬感,察觉到甄如卿的目光后,又立马抬起头来温声笑道∶
“这冬笋很入味,我很喜欢,谢谢甄大人。”
甄如卿笑了笑,又把牢门锁上,让楚清怆安心用饭。
可转过头去的一瞬间,甄如卿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楚清怆的心神已经到达了极限,再这样下去,他会被逼疯的!
而此刻,黑漆漆的牢房里又只剩下了楚清怆一个人,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会传来一阵阵痛苦的喘息声,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楚清怆呆呆地转过头,望着那个可怜的孩子因为无法呼吸而变得青紫的脸颊,一种无法抑制的窒息感涌上心头。
他明白,他在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孩子重复他的命运。
不足而生,身中巨毒,被病痛和早夭的恐惧折磨一生。
不被期待,不被珍视,既是可以随意欺凌的弃子,也是可以随时利用的棋子。
这样的人生,真的有意义吗?
等他死了之后,这个孩子会怎样呢?
它也会像自己一样,用尽一生去等待父亲的爱,却至死也得不到吗?
又或者,这个孩子会死在他前,黄泉路上,孤魂野鬼,谁都可以欺负它,无家可归……
与其这样……与其这样……
楚清怆缓缓地坐了起来,又膝行到孩子身前,月光暗淡,一豆烛火,他到如今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长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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