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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张学工乐呵呵把人迎进来,姚眷换鞋时见他裤脚上有被消毒水烧出的淡色圆点,可见他日常出入家中,也会这么消杀一番。



    如当头棒喝点醒了姚眷,徐来之租房时没考虑留他房间,或许并不全是逼着他继续住在别墅里。那敏的病非同寻常,免疫屏障重建需要很长很仔细的一段时间,所接触的人员、事物最好都少而精,避免环境混杂带入细菌病毒。



    徐来之给他们留了不菲的一笔钱,即便张学工不去上班,专职在家照顾那敏,这些钱也足够覆盖开销。而姚眷正处于社会化的关键阶段,放弃应届生身份在家围着那敏转是不现实的,即便姚眷有这个心,那敏也绝不会接受自己挺大一个儿子毕业之后当家里蹲。



    姚眷心里登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大晚上的,怎么突然来了?”张学工在关门之前,看似不经意地往外瞄了一眼。



    姚眷口是心非:“下午我不是去看我妈来着么,她说下个月能出院,我总放心不下,想着过来看看这边还缺什么。”



    “挺好的,什么都不缺!”张学工面上显然放松许多,“你看看,都打点好了。”



    姚眷在屋里转了一圈,张学工早年给鹿场拾掇得井井有条,回到家里也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开了灯处处看着锃明瓦亮,边角旮旯也都给擦得干净。桌椅板凳都是房主留下的旧家具,老黄风,一点不担心有甲醛残留。



    张学工睡的卧室已经铺好了被子,一墙之隔是给那敏预留的房间,被褥叠得整齐,床头柜上放了随时能取用的酒精凝胶。



    “挺好的,”姚眷舌根泛苦,挤出一丝笑容来,“辛苦了,爸。”



    这称呼张学工听了小半年还是稍显害羞,面上腾地红起来,忙道几声“都是应该的”。而后他变得有些支支吾吾,似关心又似牙疼地咧起嘴,问:“那个,你,你自己来的?”



    “没,他在楼下车里。”



    姚眷扯了谎,不愿意让张学工为了这种破事再费心。



    纵然知道那敏治病的钱多数是徐来之掏的,张学工始终记着自己痛殴过昔日老板今日债主一事,更别提稍加揣测他跟姚眷的个人生活,以至于每次提起徐来之这名字都满脸难以启齿。



    “哦。”张学工点点头,被人掐了脖子似的。



    还是姚眷率先打破沉默,往门口挪了两步:“那我先回去了,九点多了,你收拾收拾早点睡。”



    话是这么说,实际姚眷能回哪去,他自己也不清楚。



    张学工应了两声,最后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目光送他出了门。



    老楼里感应灯坏了不知多少年,姚眷借着一点点月光摸黑往下走,盘旋几层都不到底。



    行李箱还在杂物堆里放着,他拎着拉杆往外走了两步,发现门口花坛处多了辆车。



    暗夜里油光水滑的一辆黑色q7,副驾开着窗户,里面的人正扭过头,与他对上眼睛。



    “上来。”



    徐来之刚说完,车门锁就随之轻响了下。



    姚眷蜷蜷手指,行李箱的塑料把手冻得梆硬,让他指节僵痛。他一瞬间很茫然,刚才随口扯谎应付张学工的事成了真,恍惚间让他以为先前在别墅门口什么都没发生,好像这才是现实。



    而叮咣乱响的四个行李拉轮提醒他并非如此。



    姚眷无处可去,胡乱将行李箱塞进后座,自己也窝上去关了车门。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开车路过金鱼桥的时候,姚眷从玻璃窗中望向艺术馆,那里面已经完全熄灯。姚眷记得夏天里自己曾在这陷入过一份黏腻的爱,或许是爱,也或许翻开来被咖啡色污渍覆盖,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吗。”



    不知道徐来之是不是对那巨大的鱼缸型建筑触景生情,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声音略微发哑。



    姚眷没看向他:“对。”



    这个路口的红灯时间有些过于长了,徐来之朝后转回来,一只手拦在副驾头枕后面,这个动作让姚眷感到很浓重的压迫感。



    他不动声色往后靠了些许,补充道:“你到前面停下吧,我今晚随便找个单间凑合一宿,明天一早就去看短租房。刚才是我脑子乱才上的车,这后半段掐了别想了。”



    “哦,又有钱住酒店了。”徐来之像是笑了,又像在阴阳怪气,在绿灯亮起后车催促之后,转回身去踩油门。



    姚眷想给他后脑勺上来一下。



    “起码酒店只要钱。”姚眷嘲讽道。



    徐来之并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立刻回嘴,或是恼羞成怒一脚踩停在路边跟他动手纠缠什么的,这人安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憋什么屁。



    终于,在到家之前,徐来之在小路上放缓了车速,问:“姚二宝,你对我就没有一丁点——”



    “没有。”姚眷利落地打断他,“你看,这就是钟点房不会拿来烦我的话。”



    徐来之噎了一下,姚眷从背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手上已经一边拉着行李箱,一边扣在车门把手上随时准备跳车。



    但徐来之再一次选择了沉默。



    他们一天之中第二次把车停进库里,与前次火热难耐的氛围截然相反,他们之间的所有情感和反应都像被冬季的夜间温度冻住,不尴不尬地行进。



    可姚眷头脑里反而比先前更加警铃大作,他了解徐来之的处事方式,跟活火山没什么区别,张扬跋扈,隐忍之后是加倍的疯癫,动手比吃饭还勤。而今晚姚眷所有夹枪带刺的话都落进棉花包里,没激起徐来之的任何反应。



    这太不寻常了。



    紧接着,徐来之在进门前甚至给他道了个歉。



    “楼上的客房我一直给你留着,我没有要你拿什么来换的意思,也不会再逼你,”后面几个字徐来之不常说,挤得有些艰难,“对不起,姚眷。”



    一种毛骨悚然感骤然攫住姚眷,他拖着箱子紧走了几步,转头发现徐来之竟然真的没跟上来。



    客厅里朦朦胧胧开了盏壁灯,被楼梯扶手挡住,让徐来之站着的那块地方昏暗不明,瞧不见他到底是何神情。



    姚眷上楼飞快地洗涮了一遭,回到卧室后给房门上了两道反锁,这才心有戚戚地躺下。



    徐来之表现得像一个分手后心智正常的体面人类。



    这不对,但到底怎么个不对法姚眷折腾了一天,血管里还残余着一点催梦的酒精,很快迷迷糊糊闭上眼睛,脑子灌浆糊似的转不动。



    这地方还是留不得,他在心里盘算着自己那点存款,想着开学之前能在学校周边租个什么样的插间,至少在姓徐彻底发疯之前离开这。



    一夜稀里糊涂大梦做得累人,姚眷睁开眼,窄窄一道晨光透过窗帘边缝落在他脸上。



    房门依旧扣着两道锁,没有丝毫被人破开的痕迹。



    他迟疑着打开房门,主卧方向已经日光大亮,显然已经被家政收拾妥当,徐来之并不在这。



    见头号威胁暂时不在,姚眷大着胆子洗了个澡。他心里为此疑惑极了,还是很不相信徐来之真的就能这么转了性,高抬贵手放了他,却又摸不准这人要干啥。



    “……没安排,我能有什么安排。我的安排就是今天让蒋大小姐过得开心。”



    楼下客厅隐隐传来徐来之的声音,姚眷正准备下去填填肚子,听了这么句调侃中带着过分亲昵的话,不由得僵在楼梯上。



    另一道年轻女人的笑声响起来,很娇俏地骂他神经。



    两人脚步声自客厅一路传过来,愈走愈近,终于在经过楼梯口时,姚眷看清了这位“蒋小姐”,以及与她同行的人。



    徐来之穿了很雅致的一件勃艮第衬衫,栗子色方巾贴肉系着,末端塞进内搭白t的圆领中。下身也是酒红同色的西装裤,腕子上戴了块金绿相间的表,很风骚地揽着女伴。



    蒋小姐人如其声,娇俏漂亮。她头上箍着一道奶蓝色发带,长卷发云似的厚,落在灰色毛衣裙未盖住的半边裸肩上,珍珠长链玲珑垂在胸前,一颦一笑,更衬出乌发、皮肤与贝齿都闪闪发光。



    好一对阔少与千金。



    “这是……?”



    蒋小姐在看到姚眷时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徐来之。



    徐来之望过来,看他湿淋淋没擦干贴在额头上的碎发,看他身上洗垮了领子的长袖t恤,漫不经心别过眼睛。



    “亲戚家的孩子借住一阵,放寒假。”



    “哦,你好呀。”那女孩笑盈盈冲姚眷打了个招呼,而后挽着徐来之催促,“走吧,先去iuiu,中午我爸还要约你一起吃饭呢!”



    姚眷背后发凉,他就知道自己昨晚说什么都该跳车,不该为了省一宿住酒店的钱跟徐来之回来。



    现在倒好,兹要是这一秒之后他再提搬出去住,那就跟因爱生妒逃不开干系了。



    姓徐的阴损,逼他要么承认自己余情未了,要么生看着对方跟别人出双入对。



    姚眷原本叽咕乱叫的肚子一下被填饱了,站在楼梯上眼前发晕,不得不蹲下来靠在扶手上抱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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