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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日之后，他想明白了一些事，这个世上最强求不来的就是感情。有些人，譬如江昔玉和黎青，她们骨子里都是不可被驯服的性子，因此对感情的追求也绝不会是一份屈从的爱，必定是要经历挣扎纠结、拼个头破血流的。他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爱情，不是谁的错误，仅仅是没有缘分而已。

    缘这一个字就好像一道绳索，被牵连住的两个人，无论命运如何摧残都无法分开，而没有这道绳索，就是拼命紧握，也是要走散的。

    倘若纠结在其中，一生就这样白白耗尽，岂不是太可惜？

    “小曹老板看着也很好。”黎青亦是真言。曾经她还担心曹钰垤扯上党派相关难以脱身，如今见他身形丰盈，气色红润，想必不再有俗事所扰。她不由得感慨，生活只要能继续下去，怎样都是柳暗花明。

    二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江昔玉，曹钰垤似是想起什么，忽从腰间解下一枚锦囊，递到黎青手上。黎青带着疑虑解开，内里竟是自己为尽前辈之情赠与他的玉环。

    “送去的东西，哪有回来的道理？”黎青不由逗他一嘴，“是嫌弃东西轻贱，还是要断了关系？再如何，你也是周稔水的徒弟，我与他年少情谊，也算得你师叔。”

    曹钰垤淡然地摇了摇头：“玉环玉还，终究是要归还其主的，留在身边唯有徒增感伤，我想着要断，就与过去断个彻底罢。黎老板的心意，我是知道的。这一次，我真心的祝福您。”

    黎青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才忽觉自己早已变了。过去的她亦是一味地逃避，自以为能得到圆满，却只是在原地兜转。如今她已明白，生命不需要一段段舍去过往，往事只是经历，没有不堪，既无不堪，又何必要强行抛去？人，不就是过往与当下的集合么？

    这些话，黎青没有说出口。这是当年他人给她的留白，现在，她把这处留白留给曹钰垤。

    一个月过去，黎青竟真收到一位武生师弟的回信。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日子，那位师弟与翠筠结了婚，祁伯将戏班传给了他们夫妻，二人仍住在当年戏班的四合院内。

    师弟信中表明愿意帮她转卖房产，并说北平正处在日军高压管控中，日子也不好过，他正有意携妻带子到重庆去。于是，他们约定秋末在重庆会面。

    黎青想，上天仍是眷顾她的。在频繁的奔波间，她觉得生命逐渐鲜活起来。原来，有了想要抵达的方向，是这样充盈的感觉。忙碌并没有减少她想起江昔玉的次数，只是这思念没有丝毫悲伤的意味，唯有满怀的希望。

    日思夜梦，某天夜里，她难得做了个有关江昔玉的梦。

    梦的过程有些血腥，总归结局是好的。梦里的江昔玉拼命要走出焊死的牢笼，身后却有双强有力的手死死将她向后拉扯。直到江昔玉不知从何处得到一柄匕首，随后猛地转身，向身后那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刺去。

    就在那一瞬间，固若金汤的牢笼化作泡沫，江昔玉羞怯、面带笑容的脸，一步步向她靠近。这靠近给她希望。

    一定会再见的。

    黎青见到翠筠夫妻，又是两个月后。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时，翠筠便不自主地欣喜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

    黎青亦是讶然望着眼前的女子，她们多年未见，一切却像是从未改变。原来时间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东西，经历过的人和事，只要还能再会，时间便丝毫都无法抹去，那层烙印，永远深刻在脑海最深的地方。那么，时间、等待，又有什么可怕？

    人生在某个节点之后，真可谓光阴似箭。

    重庆沦陷了、太平洋战争爆发、中国军队反攻大捷再后来，抗战胜利了。

    一九四五年秋，黎节已有六岁。她与母亲住在半山的西式公寓里，推开家中窗门，便能远远能望见维多利亚港来往的邮轮船只——这也是黎节平日最爱的活动。母亲告诉她，她尚在襁褓之时，她们母女也是坐船来到这里。

    “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呢？”

    从哪里来？漂泊半生，故乡早已模糊难辨，他乡已成故乡。故乡与故人，都是不可望也不可及的过去。她眼前闪烁过紫禁城内那树海棠，云雾缭绕的灵隐寺中少女乌黑绸亮的发顶，黑夜中被摇曳烛火晕红的脸颊这是她的故事，她都记得。

    可黎青给不了答案。年岁愈长，她愈发觉得世间种种，她都没有能力去回应。或许是活着本就不需要答案，只是一个过程，属于她的过程，过去由于恐惧和怯懦而混沌，如今，是坚守。

    在一个不经意的黄昏，黎青路过一道白墙，自六角花窗倾斜出的半枝梅花吸引了她的注意。在她驻足仰望的片刻间，一位园丁打扮的青年探出脑袋，冲着她微笑。

    二人自然地展开了攀谈。黎青这才得知此园主人原是安徽人士，在香港已留居多年。为解思乡之情，特花重金在半山打造了一处有着江南风韵的梅园。只可惜香港的冬季过于温暖，就是在园丁的精心打理下开得盛极，也凋谢得极快，因此能赏得满园芳菲，算是一种奢侈。

    “有位自美国归来的客人，盼着满园花开的念头，倒比我们家先生还迫切，今日可算是等到了。您若有意，大可进来观赏。”园丁怕她推辞，末了添上一句，“花无人赏，才是最可惜的呢。”

    黎青轻轻一笑：“也是。”

    踏入梅园，或许是眼前别样的景致过于华美完满，竟让黎青日渐麻木的心感到些许刺痛。不知为何，由刺痛激起的莫名力量，指引她向梅林深处去。

    一阵风过，飞花如雪，婉婉梅香牵动着她飘渺的思绪萦绕盘旋。那香气是带着寒意、饱含凛冽的——只要嗅闻过它的芬芳，此生都无法再忘记。

    战栗般的感觉掠过心头，黎青缓缓抬眸，不远处暗香浮动间，有双月光一样皎洁的眼睛，也如她一般凝望过来。那双眼睛，她不会错认。

    这一回，黎青没有迟疑。

    她坦然地迈开缓且轻的步子，向那道暗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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