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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了一跤。”余白拿下巴指了指玄关边的画,画框表面的透明玻璃已经完全碎裂,只剩边缘还附着些许残渣,“不好意思,画被我弄脏了。”
画面右上角,远山与天空的连接处溅上了两滴鲜血,血液已经干涸成深红色。
“脏了就脏了。”比起画,许明昱显然更在意余白的伤,继续问道,“缝了几针?医生说多久换一次药?”
余白没吭声,只盯着他的脸看。
许明昱道:“怎么了?”
半晌,余白收回视线:“脏了就脏了?你是这么想的吗?”
许明昱虽料到他有情绪,然而没想到会是这个开始,蹙眉道:“只是一幅画而已。”
余白深吸一口气:“谭松江跟我说了,你压根没送他就职礼物。”
许明昱舔了舔后槽牙。
“所以,那幅画和这幅画一样,都是脏了就脏了,毁了就毁了,对吗?”余白问。
“你到底在说什么?”许明昱的语气也不快起来,他以为今天过后,余白便会明白许云栋和董蕙对自己的轻视与工具化,现在看来,完全相反。
“你对待画画一直都是这样的态度吗?”余白道,“你费这么大的劲把我劝来s市,骗去许家,就是为了拿幅写着你名字,却是别人画的作品给我看?”
许明昱简直要被气笑了:“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
余白起身,脱掉外套,扯开脖颈间勒得人喘不过气的领带,端起茶几上的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试图借那点凉意浇灭快要冲到嗓子眼的怒火:“明昱,你知不知道,这关系到你的前途!”
“前途?什么前途?”许明昱道,“被逼着做我不想做的事,被迫离开你的前途?”
“许明昱!”余白重重搁下杯子,杯底撞击桌面,发出“哐当”一声重响。
“别叫我这个名字!”许明昱胸膛剧烈起伏,跟着大吼道,他想不通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看重他的前途。
装裱上墙,被真懂或不懂装懂的人走马观花似地欣赏,再指鹿为马地赋予一些所谓意义的过程有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成就、名气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算狗屁,连余白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许云栋和董蕙的逼迫许明昱可以应付,老师的教训他能接受,而此时此刻,余白眼里的浓烈的失望如同一把还未开刃的钝刀,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划在他身上,比凌迟还痛。
“我有自己的名字!”强烈的痛感刺激得许明昱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追问道,“你为什么不叫我崽崽?为什么一次都不叫?”
余白偏开视线,强行将越来越跑偏的话题拉回:“先谈正事,假画的问题你爸妈那边……”
许明昱猛地站起身:“他们不是我爸妈!我没有爹!我妈死了!我亲眼看着她吊死的!”
余白顿了顿,继续道:“他们那边你去问问之后会不会有……”
话音未落,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余白撑着额头,转过身去背对着许明昱,忽然眼泪就夺眶而出。
就算有问题他又能怎么办?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自己的事还是靠许明昱才得以解决。
许明昱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吓得不轻,原本发烫的脑门顿时冷却下来:“哥?哥,你别哭呀。”
他快步绕过茶几,凑到余白面前,抬手用袖子去擦那一颗颗滚落的泪珠:“没事的,真的,我保证。”
余白躲开他的手,再次背过身面朝落地窗,倔强地只将背影留给许明昱,仿佛这样自己忽然破口的脆弱就能不被发现。
许明昱站在他身后,像个终于意识到自己错误的孩子,气焰也低了下去:“枪手不是我找的,是董蕙找的。”
余白勉强平复好情绪,转头看向他。
许明昱坐回沙发:“他们想让我复出,我不愿意,就随便画了两张敷衍,董蕙大概是懒得继续跟我掰扯,就找人……”
余白吸了吸鼻子,问:“为什么不愿意复出?”
“画不出来。”许明昱扭头看着沾染了余白鲜血的那幅画:“当年你出事之后,他们还在逼我画画,可能那个时候产生的抵触心理吧,虽然技法都还记得,但画出来的东西基本只能算残次品,没有人会要的。”
余白忙问:“能治好吗?心理咨询之类的。”
他掏出手机,翻出前段时间那位心理咨询师的电话,忽又反应过来现在已经很晚了,于是道:“明天我打电话问问,你腾出时间去一趟。”
“你怎么会存心理咨询师的电话?”许明昱蹙眉。
余白顿了顿,道:“之前来店里拍过照的客人。你得当回事,不然这么多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许明昱低头,没接受也没拒绝。
之后的几天,余白每每提起这件事,都被许明昱找借口推脱了,今天得加班,明天要见客户,看那架势,他比美国总统都忙。
终于一日许明昱披着夜色回家时,余白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怎么不先睡?”许明昱嘴上这么问,人却就势倒下,脑袋舒舒服服枕着余白大腿,闭上了眼。
余白拍拍他的脸颊:“先起来,有事跟你说。”
许明昱伸手环抱住他的腰,又把脸往里埋了点:“累了,让我歇会儿。”
余白叹了口气,干脆就着这个姿势开口道:“我帮你约了明天晚上七点的心理咨询,下班之后,不耽误你的工作。”
许明昱睁开了眼睛:“不去。”
余白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第无数次柔声劝道:“听话,你答应过哥的,要好好读书好好画画。”
余白本意是想让他乖乖看病,谁知,许明昱闻言先是沉默了会儿,旋即又笑了起来。
“我答应过。”许明昱半撑起身体凑近余白面前,“我一直都很听话,先撒谎的是小白哥哥你呢!”
余白身体猛地被按在沙发靠背上,许明昱单腿跪在他身侧,语气沉得吓人:“你知道你一句听话,我在许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你一声不吭消失之后我这十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吗?你知道我每次对着一块冷冰冰的石头说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许明昱的手指狠狠扣着他的肩膀,力道有些不受控制,随后他起身,径直从次卧抽屉里翻出那张录取通知书递到他面前:“解释!”
脓疮被挑破,流出满地鲜血,许明昱主动撕碎了两人间岌岌可危的薄膜。
“你什么时候……”余白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和屈辱,他以为许明昱之前那些提问只是猜测与试探,没想到他早就偷偷把自己的不堪翻了个底朝天。
余白无奈地别开视线,眼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我说过了,因为出车祸,没钱。”
“少骗人。”许明昱道,“高考前你一直在打零工,离开福利院的时候,老师们也都给了你一点钱,怎么也够一学期的学费了!”
“那些钱都花在医院了。”余白道,“明昱,我现在想跟你聊的不是这些,是做不做心理咨询的问题。”
许明昱毫不留情地无视了他后半句:“申请贫困补助,助学贷款,我不信你一个办法都想不到。”
通知书被扔在茶几上,“啪嗒”一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余白像是被这一巴掌打醒,又像是终于无法忍受了,他目光落在通知书上,然后又转向许明昱:“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然后呢?”
“许明昱,你几岁了?还没断奶吗?我只是在福利院里顺手照顾了你两年,你就要赖我一辈子吗?”
余白弯腰拿起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看上面一排烫金打字,又翻开,特意把印有自己名字的内页展示给许明昱,随即,干脆利落地将它撕成了两半:“你管我到底为什么不去读大学,十年,二十年,就算我这辈子都不踏进s市一步,那也是我的自由。”
许明昱眼睁睁看着那被拦腰截断的纸片从余白手中坠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没发出丁点声响,就像他们从未摆上明面又戛然而止的感情。
“你说什么?”许明昱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不是从喉咙里,而是从更远更深处发出的,他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尝试提高了音量,“什么意思?”
余白贴心地一字一顿道:“我说,当年在福利院照顾你,把你送进条件这么好的领养家庭,我自觉已经仁至义尽,许明昱,我不欠你的。”
夏天快要到了
“你是要跟我分手吗?”许明昱脸上的喜怒哀乐全部褪去,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茫然,他满了半拍,对着余白欲离去的背影问道。
余白身形微顿,许明昱这个问题如兜头一盆冷水泼下,黄粱一梦陡然惊醒,余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许明昱似乎从他的沉默里察觉到了什么,颤抖着,颤抖着,攥住了余白的手腕:“哥。”
声音期期艾艾,像是小兽濒死前的呜咽,他嘴唇几次张合,终是换了个问法:“哥,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啊?你说话啊,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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