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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身后的房门从里打开,许明昱回头,余白端着个盆站在门里,见到他,迈出门框的那只脚迅速往回收去,收到一半忽又落了下来。
许明昱保持着半扭过身的姿势,视线顺着余白的目光停在自己手里那根未点燃的烟上。
余白大概是想说什么,犹豫片刻还是没说。
两厢沉默良久,许明昱忽然没头没尾道:“福利院被拆了。”
余白关门的动作一顿,面上却没有惊讶。
许明昱把玩着那根烟,翻来覆去地搓揉捻动,烟丝扑簌簌落下,烟纸筒中转眼便空空荡荡,他道:“我当年离开的时候,年纪跟这儿的小孩差不多,其实不太记得位置,是先去了一中,想凭着记忆找福利院,结果到了学校门口一看,街道早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时间最是冷漠,哪怕天翻地覆,它也不会停下脚步,人世的感情与苦痛在其流转之下,脆弱得如同海岸流沙,都是可遗忘消磨之物。
偏许明昱不认,他满腔偏执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酒,封存得越久越是醇香惑人,他自己第一个就深陷其中。
“我把那片走了个遍,边走边打听,最后还是一个老婆婆告诉我,福利院早被拆了,改成了居民楼,价钱还不便宜呢。”
许明昱将剩下的烟纸搁在栏杆上,向前一步凑到余白面前,把住门框,伸手揉开他拧紧的眉心,道:“你要是喜欢这里的话,我们搬回来好不好?在那栋居民楼里买间房子,就我们两个人住。”
他指尖还残留的烟草的气味,是余白惯常抽的一款,此刻他屋里的书桌上还摆着一包。
“少说胡话。”余白挥开他的手,将泡着衣服的盆放下,难得态度强硬,“明天你就给我下山回去。”
“你跟我一起吗?”许明昱油盐不进。
余白瞪着他。
许明昱道:“那我也不走,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要是一辈子在山里教书呢?你也跟我一块儿?”余白道,“画廊怎么办?你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挣来的名利也不要了?”
“那些都算个屁!”许明昱轻巧地说,“连你一根毫毛都比不上!”
“你……”余白听见这话,顿时气血上涌,一把揪起他的领子,然而喝骂将将冲到嘴边,就被许明昱中途截断了。
“实话告诉你,哥,我从酒吧认出你开始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不然你以为我做什么要隐瞒身份。”许明昱仰起脸不躲不闪地盯着他,“什么名什么利,我通通都可以不要,你喜欢?那拿走好了,我就要你!我只要你!”
长久以来,余白刻意不去细想,小心避开的事实就这样被直接戳破,他第一反应竟是思考如何才能补救。
但许明昱并不给这个机会,趁他愣神之际,猛地借着衣领上的力道撑起身体,狠狠撞上了他的唇,牙齿磕破嘴唇也没有哼一声。
血腥味顺着唇缝漫至余白嘴里,流过口腔的伤口,与他的血液混杂纠缠,再分不清彼此。
猎食者
那天夜里的闹剧以许明昱后背狠狠撞上栏杆收场,他扶着栏杆站稳,拿拇指擦了擦唇角溢出的血迹,眼里甚至还带着笑意。
许明昱收起那些迂回婉转的小聪明,就以这样一副宣战的姿态,大喇喇地将目的摆在余白面前。
至此,余白终于意识到,曾经那只蜷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兽,不知什么时候长成了爪牙锋利的猎食者,而他,说不定真只有屈膝求饶的份。
第二天,许明昱被叽叽喳喳结伴上学的小崽子们吵醒,洗漱完下楼的时候,迎面撞见了教室办公室门上“闲人免进”四个大字。
许明昱眨眨眼,身子后仰,透过教室窗户看见了里头认认真真讲课的余白,和底下哈欠连天的学生,抬手摘下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闲人许明昱亲自动手,将余白对面的办公桌擦干净,摆上了台笔记本电脑。
邓一卓觑着他的神色,趴在一堆作业本后斟字酌句地问道:“你跟余老师……你们以前就认识?”
许明昱惊讶地偏头瞧她。
邓老师不知想起了什么,欲盖弥彰似的轻咳两声,已手掩口,压低声音道:“我不是故意的,但你们昨晚吵架的声音有点大……”
教师宿舍没分男女,是并排的房间,离着几堵不怎么隔音的转头墙,动静传到她耳朵里也不奇怪。
许明昱随意地点点头,本不准备多解释,又想起方才贴门口的那张纸,便改变了主意,装模作样地深深叹了口气,道:“唉,说来话长,我跟我哥闹了点矛盾……”
余白没期望光凭几个大字就拦住许明昱,所以看见他出现在办公室里也并未多惊讶,然而许明昱和邓一卓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场景却令他脚步一顿,随即拿起桌上那张明显多出来的银行卡对许明昱抛去疑问的眼神。
许明昱好整以暇地退回“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道:“是淇姐让我带给你的。”
见余白打算将卡扔回来,许明昱又补充道:“我替你拒绝过了,但淇姐说你要是不收下的话,这辈子就别想见到她人了。”
余白闻言只好手腕一转,把卡揣进了衣兜里的,将对面的许明昱当成了个透明人,转头对从他进来开始就埋头装鸵鸟的邓一卓道:“邓老师,一会儿二班的体育课是你带还是校长来?”
邓一卓蓦地合上教材,眼神飘忽道:“啊?嗯,是我,有事吗?”
余白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道:“刚才上课的时候,我感觉李娟同学状态不是很好。”
说到学生,邓一卓便认真起来:“小娟?她怎么了?”
余白回忆道:“她平常上课都很认真,今天看起来有点没精神,不过我问了她说没生病,麻烦你稍微留意一下吧。”
“好,我知道了。”恰好响起上课铃,邓一卓逃抱起课本去了教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许明昱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正好和余白挪回桌上的目光擦肩而过。
余白似乎打定注意要彻底冷落许明昱,一连好几天不跟他说话,甚至眼神接触都刻意回避,下楼便备课上课,放学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里,非必要不出门,连条门缝也不留,约莫是想用这种方式逼他放弃离开。
让余白失望的是,许明昱并没有受影响,仍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办公室,比以前在s市上班还准时,看架势是准备了一箩筐的耐心,打算跟他耗到底,
许明昱动作其实不多,除了安静地鼓捣电脑,就是观察余白的一举一动,偶尔给他接杯水。
许明昱知道,好不容易才抓到的人,不能把他逼急了,于是一开始的宣战过后,便退回临界点内,只守着那根线来回横跳试探。
这些看似正常的动作背后,是桌下不小心碰在一起的小腿,恨不得望进衣领里的目光,放下水杯时故意擦过的手背,每一样都会叫余白额角那根本就突突乱跳的神经愈发紧绷起来。
但他一触即收,也算准了余白投鼠忌器,不会因为这点不愉快就将两人的关系摊开闹大,只能憋屈地继续忍耐下去。
两人间的僵持一直维持到第二次物资进山。
这回由小谭总亲自带队,东西足足塞了两辆卡车,除了原来的衣服之类的生活用品外,还额外加了肉蛋粮油。
老校长抹着眼泪连连道谢,谭松江却摆手道:“这些吃的不是我们送的。”
老校长愣了愣:“不是你们,那是……”
谭松江朝远处树荫下欣赏风景的许明昱一抬下巴:“唉,谢就不必了,那小子没安啥好心。”
随即,谭总在老校长一脸疑惑中溜达到许明昱身边,抽出胳膊底下的文件袋递给他:“张薇送来的,”
那是沓泛黄的纸张,约莫有六十来页,厚厚一本,将塑料扣顶起老高,封面印着s市美院,署名处落的张知予三个字。
许明昱粗略翻了两下,确定里面好几张图都是曾在那个u盘里见过的,才重新把它收了回去。
“还有件事。”谭松江点了根烟,就着山间的风景惆怅道,“许云栋住院了。”
许明昱挥开面前飘散的烟雾,离谭松江远了点:“什么病?”
“叫什么慢性肺阻还是阻肺来着,张薇去医院探病的时候跟医生打听的。”谭松江被他嫌弃的态度气得鼻子都歪了,“不是你整天在家抑郁烧香的时候了?这点烟能把你熏死还是怎么着?”
说完狠狠嘬上两口,还是把烟掐了。
“董惠呢?”许明昱没理会他的跳脚,问道。
谭松江双手插兜,没好气道:“收到钱第二天就走了,你还盼着她会留下来给许云栋端屎端尿啊?”
许明昱难得没反唇相讥,手指轻轻磕着塑料文件夹,低头思量片刻道:“张知予告诉我,当年是有人把许云栋剽窃的论文放在了她车上,才导致她开车时心神不宁,最后发生了追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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