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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似桥:“是嘛。”
他低头看着台阶,又看看篮球场。
“人就怕潜移默化的变啊,”半晌顾似桥说,“都天翻地覆了,还以为一切都跟从前一个样呢。”
薛楼盯着他:“你也会在乎变不变这种事吗,顾似桥。”
“曾经在乎,后来不了。因为在不在乎没什么用。”顾似桥说。
薛楼沉默。顾似桥站起来,拍拍裤子:“你还记得老登不?”
“……记得。”薛楼说,“这个外号也是你取的?”
“正是在下。”顾似桥头往教学楼的方向偏了偏,“走,带你去他那转转。”
薛楼看顾似桥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奇怪。
“诶,小心我告你歧视啊,我们这种学渣就不能回来看望老师了吗?”顾似桥说,“一中的改造工程可都是视窗负责的,我给学校做的贡献比一百个优秀毕业生加一起都大,这没毛病吧?”
薛楼:“顾似桥,你是不是忘了——”
“别磨蹭,”顾似桥拉了薛楼一把,“没人比我这个关门弟子更记得他办公室的那些机关了,跟我来。”
上了三楼,顾似桥脑子里像装了导航,轻车熟路地走到一扇门前停下,全然不像之前那个把高中生活忘了个七七八八的家伙。
薛楼跟在顾似桥身后,看见顾似桥按下门把手——门是锁的。
“这是没人在吧,”薛楼说,“要不算了……”
“算什么算啊,太小瞧四哥的能耐了。”
顾似桥指着门框上方:“摸一下,钥匙肯定还在上面。”
薛楼照做,果然从门框上面摸下来一把落灰的钥匙,顾似桥接过来就要开门。
“等等,咱们现在算是校外人员,这么进去不好吧。”薛楼边阻拦边抬头确认门牌。
“怕什么,先进去再说。”
顾似桥打开门,摆了摆头示意薛楼先进。
事已至此,薛楼只好走进房间。
从前作为年级第一加贫困户,薛楼没少被邓禹山叫到办公室来嘘寒问暖,关心有没有遇到困难,对他办公室的陈设格局印象不浅。
但眼前的房间已经不能用办公室来形容。气派的红木大办公桌和即热饮水机统统不见了,换成一张和隔断式工位差不多大的木板桌子,到处摆满了书架,像个微缩版的图书馆。
“一中新建了图书阅览室?”薛楼反应过来。
“老登啊老登,”顾似桥关上门,慢慢悠悠跟上来,“十年没见,现在越混越不怎么样了嘛,都变成图书室管理员咯。”
才过了十分钟,窗外太阳就西斜了,顾似桥细长的手指拂过一本本晒得干热的书脊,随意抽出一本。
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飘飞,青年挥了挥,掩住口鼻。
“我说么,这玩意就是个摆设。”咳嗽也挡不住他笑话人的这张嘴,“好学生没时间,差生更不会来……这《婚姻教给女人的二十件事》是什么鬼?”
薛楼走进一排排书架深处。
小时候习以为常,但私人办公室换成图书阅览室,他才忽然察觉,这屋子是真大,摆了十来个书架都绰绰有余。也不知道邓主任这人均使用面积超不超标……
他停步回看,顾似桥人影也不见了,他走路轻,这会也不知道在哪排书架后面闲逛。
薛楼道:“今天我们来,不是为了探望邓老师的。要是看老师,那就改天专程到……”
“看看老登现在的工作环境呗,顺路的事。”顾似桥的声音果然从远处传来,真真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知道了又不会生气。”
薛楼沉默。
阳光将室内染上暗调的红。
一双眼睛从书本上方的空隙里露出,平静中含着笑。
“大学霸,”顾似桥说,“你是等不及要听我讲我妈的事。”
薛楼脸上显出被戳穿的窘迫。
“……这是你的私事,”薛楼垂眼,“如果讲出来会让你不开心……”
“这话是康帅跟你说的吧?”顾似桥嗤笑着,抽出一本书,“我可没他想的那么脆弱。至少现在不了。”
薛楼一抬眼皮,顾似桥却在低头翻书,并没看他。
“康帅这家伙,表面上是个二逼,其实心里比谁都藏得住事。”发丝遮着眉眼,看不清顾似桥的表情,“他怕提起往事我会走不出去,不过也没什么,谁还没点苦逼的过去。”
薛楼抿唇:“当年阿姨去世,你还告诉过我。我想问出了什么事,可你什么都没说。”
“我和你说过吗?”顾似桥抬头,惊讶地笑笑,“我以为那段时间咱们没什么交集。”
“有的,最后一次,就在你回一中办理退学的那一天。”
顾似桥轻轻啊了一声。
“对,办理退学。”他呢喃着将书合上,“那段日子,我简直数不清……自己究竟来过这间办公室多少次了。”
“你不长记性,我可替你数着呢,顾似桥,”鱼缸壁上倒映出邓禹山吐沫星子横飞的脸,“这是我这周第三次把你叫来‘喝茶’了,你说说你,有一点长进没有!”
十七岁的顾似桥低着头,两手背在身后抠来抠去,快要拧成麻花。
他说:“怎么没有长进呢,这次二模……”
“二模怎么了?”
顾似桥抬起头,对邓禹山挤挤眼睛:“二模我考了咱们年级四百二十六名呢,老师,在我们班算可以了。”
“四百二十六名,我还以为你排全省四百二十六呢!”邓禹山呸了口茶叶,将保温杯重重撂下,“二模分数能当高考成绩吗?还是有哪个一本大学给你发录取通知书了?”
“好歹也算个进步!”少年梗着脖子,“我进步了好几百名啊老邓,这学期开学你连个奖状都不发给我,你这人太不讲信用!”
“我不发奖状,你都敢上课和老师顶嘴,接话,我要是真发给你一张奖状,你还不得飘到外太空去!”邓禹山瞪着他,“什么时候你和薛楼一样考了七百多分再横行霸道,我绝对不管你!”
越说越来气,邓禹山怼怼顾似桥肩膀:“你们二班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而你,你是我执教生涯里最不让人省心的学生!”
“呵呵,”顾似桥瘪瘪嘴,“愧不敢当。”
“最近你上课接话的事,我打电话告诉你家长了。别这么看着我!”邓禹山指着顾似桥,“哪怕离高考还剩一天,你犯了错,我就要给你妈妈打电话。”
顾似桥气得直咬后槽牙。邓禹山像看不见似的,大手一挥:
“最近晚自习都取消了,回家之后给我认真复习,有什么问题记得多请教人家薛楼,学学人家,细心,沉得住气,别咋咋呼呼的。”
顾似桥说了声知道了,转身就往外走,路过鱼缸时不忘从旁边抓起一把鱼食丢进去,往水里瞅了一眼:“老邓,你这鱼怎么越养越瘦了,跟你一样节食减肥啊。”
“刚说让你别咋咋呼呼的,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邓禹山气道,“滚出去,哎,把门给我关上!”
距离高考只剩下两个月,学校只保留了周日返校的小测,高三学生平时的晚自习都取消了。
放学后,顾似桥坐上司机的车,直接回了他母亲,也就是刘燕玲女士的家。
回到家,顾似桥刚走进主卧,一张洗脸巾刷地飞过来:“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
“刘燕玲女士!”顾似桥徒手接住,抬头一看,刘燕玲正坐在梳妆台前,脸上敷着白花花的贵妇面膜。
刘燕玲嘴唇几乎不动,坐着转椅优雅地转身:“皮又痒了是不是?”
“我在学校都被老登训了,回家让我清净一会儿行不行。”顾似桥干脆摊牌了,放下书包,走过来侧过身子拄着梳妆台,一手背在身后:“妈,你咋又在吃药,心脏不舒服吗?”
桌上摆着一瓶写满了外文的药,顾似桥刚上高二时,刘燕玲去医院体检,医生说她工作压力大,心脏出了点小问题,自那以后刘燕玲便药不离身。
刘燕玲拉开抽屉,把药丢进去:“没。”
“没不舒服吃它干嘛?”
“你以为这是保健品呀,”刘燕玲白了自己这个没常识的儿子一眼,“要吃就得按流程吃,医生说停才能停。”
“反正你身体不好,就不要那么拼了,晚上别出去应酬。”顾似桥说。
“谁告诉你我晚上要出去应酬的?”
“你当我傻啊刘女士,大晚上化妆,不是应酬还能是为了什么。”
刘燕玲把面膜撕下来,丢进脚边的垃圾桶,对着镜子在脸上拍拍打打:“今天这是个大客户,如果合作愉快,将来说不定能介绍来更多优质客源。”
“等高考结束,这些应酬你通通带上我,我替你喝。”顾似桥说,“那些人肯定要灌你酒,有我在,我看他们谁敢。”
“哎哟,你还真以为人家老油条们怕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啊。”刘燕玲开始往脸上涂抹一些顾似桥看不懂的高级化妆品,边说边从镜子里挖苦地看了亲儿子一眼,“还是个考一本都费劲的小学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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