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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万初又问:“这里是案发第一现场?”
“看起来是的,他的两处伤口都会造成喷射状出血,和这里的状况符合。”梁季伦说着,咳嗽了一声,沉默半晌,问:“你们确定他的身份了吗?”
伍英识道:“他叫吕小五,铁关乡的村民,负责圃区围墙工事的泥瓦匠之一,前几天由他的同乡、另一位泥瓦匠李丁推荐来圃区做事,其他还不清楚,我已经派人去找他的家人和李丁了。”
“大人,”陶融这时走进屋来,“问过了,李丁大概三个时辰前从正门离开,是今天最后一个离开的工匠。不过后面那道小门,包括这小屋后的围墙尚未完工,翻起来很容易。”
“小门关着吗?”伍英识问。
“开着,也有人进出走动的痕迹。”
伍英识想了想,朝应万初道:“那小门是为了工匠们方便单独开的,明天歇工,今晚所有工匠都要回家,从那儿抄近路离开不奇怪。如果有人从此门进入行凶、逃离,这个人就很可能是在圃区内做事的。”
梁季伦环顾众人,又咳了两下,淡声说:“那我带尸体回县衙剖验。”
差兵们得到示意,上前收检尸体,并整理死者的随身物品,梁季伦看着他们动作,出门前忽然朝伍英识问:“伍县丞可否送我出去?”
这话有些突兀,伍英识愣了一下,“啊?哦,可以。”
梁季伦点点头,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出去——看起来的确体力不支,伍英识几乎想伸手扶他一把,然而一扭头的瞬间,看见应万初投来的不解的目光,就把这事儿忘了。
到了圃区门外,梁季伦眼看前后无人,才对他说:“麻烦了,我还有几句话跟你说。”
“什么?”伍英识就知道他不是无缘无故来这一出。
“我不认为你能在铁关乡找到死者的家,或家人。”梁季伦道。
“为什么?”伍英识立刻皱眉。
——相识五年,从来只看梁先生整个人淡得像一瓢白水,对什么事都不如何在意,却在这一刻觉得他身上多了一丝看不穿的神秘感。
“你记不记得,”神秘的梁先生不正面回答问题,“你和陶县尉他们,来到常乐县的第一天,在县衙看见了什么?”
伍英识神色一凛。
“当然了,怎么说?”他眯起眼睛。
他们三个当年名为调任,实际如同被放逐,拎着包袱、灰溜溜赶到常乐县,恰好撞上县衙公审。
堂上那位县事大人好不威风,正兴师动众地杖刑一个年轻人——即便伍英识出面叫停了刑罚,那年轻人也已被打得只剩一口气,回家后没几天,便药石无用、撒手人寰。
梁季伦却只摇头。
这时差兵将死者尸身包缚好抬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道:“我要尽快回去验尸,有劳你去请春喜姑娘来县衙见我一面,我……”
“见她干什么?”
伍英识一激动打断了他的话,过后反应过来,忙说:“你说,继续。”
“现在说不好,”梁季伦脸色十分难看,“等你们回县衙再谈吧。”
——没从梁季伦嘴里听到准话,但伍英识隐隐有了预感。
返回后,他特意向应万初提起了五年前,春喜的兄长叶冬欢所涉诱拐妇女一案。
“叶冬欢只是好心载了那对男女一程,并不知道这是一对私奔的小情人,那秦家的人气势汹汹,在县衙哭天抢地,说女儿被人拐带了,找不到姓吴的‘混账小子’,便将一腔怒火都发在了叶冬欢身上,县事为了平息民怒,下令杖刑五十。”
“五十杖?”应万初惊讶于如此重刑。
“嗯,”伍英识点头,“我到得太迟了,当时已经打了二十几杖,叶冬欢不像他爹和妹妹有一副好体格,根本经不住这二十几下。”
应万初静默片刻,“所以,春喜会说县衙害死了她哥哥。”
又问:“那之后官府可曾给叶家作出补偿?”
“没有,”伍英识摇头,但他不想对当年那位县事多作评价,“后来秦家找回了女儿,又私下将引诱女儿的吴阳狠揍了一顿,险些把他也给打死,但是没隔多久,秦小姐再度失踪,吴阳被抓到县衙时坚决不承认知道此事,再后来,吴阳从县衙越狱而逃,从此销声匿迹。”
“越狱?”应万初再次惊讶。
这案子的走向真是够蹊跷,什么事都发生了,思忖须臾,不禁拧眉看向伍英识:“你那时,已经就任县丞了。”
伍英识:“是啊。”
答了这一句,好一阵后,他才从县事大人脸上看出些端倪,下意识后仰脖子,不高兴地说:“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那时初来乍到,管得住那么多吗?”
应万初很轻微地哼了一声,视线微妙地打量他,淡淡道:“你原来知道什么叫初来乍到。”
伍英识:“……”
“不提了,”县事大人又发了善心,“梁先生为什么提到这件事,你能想明白吗?”
伍英识道:“我看他的样子,应该也不确定,不过,当年的案件里,叶冬欢死了,秦小姐是女子,只有吴阳潜逃在外……”
应万初眸光一闪:“你是说这个吕小五其实是吴阳?”
伍英识咬了咬牙,“可惜当初只是匆匆见过,我记不得吴阳的长相,但年龄大约是符合的,大人,你觉得,我们该从吴阳身上先查一查吗?”
应万初慢慢点一点头,“既然吴阳当年越狱而逃,他就是记录在案的逃犯,县衙必定有他的户籍住所的信息,让季司法去走一趟,不要太声张,其他的等梁先生验尸过后再说。”
“明白。”伍英识答应,半晌,又沉声道:“只是,我想不明白。”
“哪一点?”
“如果我要杀一个人,不可能选在这样一个到处是县衙差兵的地方,更别提圃区尚未完工,任何一个工匠都能从前后门随意进入,根本没有隐蔽性——所以,为什么是在这里、在今天、在这个时候?”
应万初沉吟片刻,道:“凶手有一个非杀人不可的理由。”
他此刻不想说泄气之言,便暂停思绪,又道:“今日在场所有的工匠都要一一问话,但是,为了不引起关注,只能等到他们返工后再秘密询问,这中间的一天一夜,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找出这个理由。”
理由是什么暂不可知,对现场的勘探,也并没什么收获。
屋内陈设简单,门窗完好无损,物品也没有被翻动的迹象,甚至连个完整的脚印都没留下。属于死者吕小五的私人物品少之又少,不过是一些单薄的被褥衣物,陶融将一应物证打点好后,等来了死者的那位同乡大哥李丁,将其一同带回。
——而所谓的‘吕小五’的家,竟真没能找到。
季遵道领命回城查阅吴阳一案的案卷,其他几人也陆续赶回县衙。
而当春喜来到县衙时,梁季伦已经验尸完毕了。
她这个女子,看似脾性乖戾,但并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伍英识当年叫停了叶冬欢的杖刑,梁季伦则在她将哥哥带回家时主动相助、赠送了伤药——虽于事无补,但终究是一份可贵的好心,她记着这些好心,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在回报。
所以差兵说是梁先生有请,她便就来了。
而伍英识请她进县衙的验尸房,她也就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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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求
根据县衙卷宗的记录, 季遵道找到了逃犯吴阳的家。
——实际已只剩一座荒院,不能称之为家了。
这里地处城郊,十分偏僻,吴阳当年父母皆丧, 与唯一的姐姐相依为命, 案发后不久, 姐姐吴玉自卖到了城中的一户人家做佣妇, 姐弟二人都再不曾回来过。
几番辗转,季遵道不负众望, 打听出了吴玉的主家, 自称远亲上门询问, 成功与她见上了面。
吴玉却一眼就看出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远亲。
“我们家就没几个亲戚, 这几年更是断得干净,”她如是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季遵道索性报上身份, 并安抚她:“我就问你一两句话,问完了就走。”
吴玉听闻他是官府的人, 怔了一会儿, 才喃喃道:“是问我弟弟的事?”
“嗯。”季遵道点头。
吴玉神情落寞下来, 慢慢地搓了搓自己那双饱经风霜的手。
弟弟吴阳失踪时,她才二十岁,如今五年过去,倒像是过了半辈子似的,什么都变了。
“不是他干的,”她说, “秦家小姐。”
季遵道眯起眼睛,“吴阳与秦家小姐私奔, 这事当年闹得那么大……”
“我知道,我说的是秦小姐后来失踪的事。”
季遵道抱起手臂,“那他为什么越狱?”
“他太害怕了,他才十八岁,所有人都认定是他干的,”吴玉垂下脸来,淡淡道,“毕竟你们县事大人随随便便就打死了叶家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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