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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春梅气得浑身发抖,骂他没良心,娶了媳妇忘了娘。
一直闷头抽烟的苏有酒这才慢悠悠开了口。他心里头那本账算得清楚,家中田地有他和老伴打理,粮食收成年年有进项,这本就是公中的收入。虽说儿子如今还在家养伤,但往后田地收成依旧归公中支配。家里的活计有婆娘和闺女,儿媳妇腾出手去做买卖,公中每日白白得五十多文铜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一锤定音,往后卖糕挣的银钱,一半交公中,一半就让盛儿小家自个儿留着。
赵春梅气得眼前发黑,险些站不稳。她指着孙彩儿,声音都变了调,强词夺理地说孙彩儿会拿这些银子贴补娘家。
孙彩儿也不恼,直接说那她便在家带娃做家务,让婆母每日做糕点去镇上叫卖,银钱全数过婆母的手,她分文不沾。
听了这话,赵春梅顿时被噎住了,她的手艺哪里赶得上孙彩儿?更何况,让她每日走十几里路去镇上叫卖,她这辈子都没这么辛苦过,张了张嘴,到底说不出话来。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从那以后,赵春梅看着那日日只多不少、却永远只交一半的铜钱,恨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
而比赵春梅更难受的,是苏艳。
自打孙彩儿开始卖糕点,家里的活计便尽数落到了苏艳和她娘身上。她娘要带小弟,喂奶换尿布忙得脚不沾地,大部分的洒扫洗衣、收拾家务便推到了苏艳身上。苏艳今年才十一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往日孙彩儿包揽家务时,她天天往外跑,跟隔壁王婆的孙女玩得热火朝天。如今几日也出不去一回,王婆的孙女来找了她几次,等不到人,索性也就不来了。
苏艳越想越气,最后竟将怨气全都怪在了苏木头上。要不是苏木捣鼓出什么糕点方子,如今又摆什么炸卤摊子赚钱惹人眼红,爹娘怎么会让嫂子出去卖糕点?嫂子不去卖糕点,家里的活怎么会落到自己头上?
于是,她在家一边干活,一边小声咒骂苏木,偶尔气急了还会埋怨自己嫂子几句,全然一副刻薄小家子气的嘴脸。
这一切纷纷扰扰,苏木全然无从知晓。此刻,他与苏奶奶正踏踏实实忙着准备过年。
大年三十,天光才蒙蒙亮,青山村便已笼罩在浓浓的年味里。晨雾薄薄地笼着远山近树,像一层轻柔的轻纱,袅袅娜娜覆在山野之间。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缓缓升起,与晨雾缠绕交融,朦胧温热,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苏木与苏奶奶用完早食,便开始清扫屋子院落。该洗的洗,该换的换,里里外外都打理得一尘不染、亮爽干净。又将新买的大红春联端正贴在苏奶奶房门上,墨字红纸鲜亮喜庆,一瞬间,冷清了许久的家里,便满满当当有了厚实的年气。
不多时,灶屋里浓郁的肉香阵阵飘出,漫满小院,勾得人腹中馋虫直往上涌。那香味浓烈醇厚,是新鲜猪肉与各式香料在铁锅里慢慢翻滚、彻底交融后散发出的醇厚味道,混着干燥温暖的柴火烟气,暖烘烘地裹着整座院子,让人闻着便心生安稳踏实。
苏木系着干净围裙站在灶台前忙活,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小臂。灶膛里柴火燃得正旺,火苗噼啪脆响,橘红暖光将整个灶房烘得暖意融融。铁锅里的菜籽油烧得滚烫,滋滋作响,油面轻轻翻滚,冒着细细的热气青烟,火候刚刚好。
他将提前调好的饱满肉馅捏成圆润肉圆,一个个顺着锅边轻轻滑入热油之中。肉圆一入油锅,便响起细密悦耳的“刺啦”声响,瞬间被金黄滚烫的油泡紧紧包裹,在油浪里轻轻翻滚沉浮,从最初的粉白,渐渐炸成浅金,最后定型为油亮深黄。
苏木手持长木筷,不紧不慢地翻动锅里的肉圆,保证每一颗都受热均匀、里外熟透。待肉圆炸得外皮酥脆、内里鲜嫩紧实,便一一捞出沥干热油,整齐码在灶台边的竹编筲箕里。
筲箕里已经厚厚码了一层炸好的肉圆,个个圆润饱满、色泽油亮,腾腾热气袅袅升起,诱人的焦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苏木随手拈起一颗微凉的尝了尝,外皮酥香咔嚓,内里软嫩多汁,咸淡恰到好处,鲜香十足,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奶奶抱着雨哥儿坐在灶前的矮小板凳上,小心翼翼地喂着怀里的小娃娃喝温热的羊奶,闲时便伸手往灶膛里添两把干柴。
雨哥儿乖乖窝在苏奶奶温暖的怀里,两只小小的嫩手捧着陶碗,小口小口“咕咚咕咚”喝着羊奶,不多时嘴边便圈了一圈白白的奶沫。喝得舒心,他便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对着苏奶奶咯咯傻笑,眉眼弯弯,软萌乖巧。
苏奶奶被他天真的模样逗得眉眼含笑,温柔地用干净帕子替他擦干净嘴边奶渍,轻声哄道:“雨哥儿乖,再喝点羊奶垫垫肚子,等会儿奶奶给你吃香香的肉圆子!”
她说着,又慢悠悠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燥柴禾。跳动的火光映在她布满岁月纹路的脸上,明明暗暗,将满脸深浅沟壑的皱纹都衬得柔和温顺,像秋日被晚霞温柔染透的稻田,沧桑褶皱里,尽是沉淀一生的温柔与慈祥。
就在祖孙二人温馨相伴、灶间暖意融融之时,院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苏有粮与苏有酒一前一后,登门而来。
身契风波15
苏有粮和苏有酒两人都是来请苏奶奶去吃团年饭的。
按理说,大年三十团年饭应该是一大家子一起吃的。不管有没有分家,除夕之夜,长辈跟前,儿孙绕膝,推杯换盏,笑语欢声,这才是真正的团圆。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一日,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饭。
但是,苏有粮和苏有酒前段时间才干了一架,打得头破血流的,且苏盛如今才能下地走路,脸色还有些苍白,又时常头晕,身体远不如以往那般结实,显然是伤到内里了。兄弟二人之间结下的疙瘩,怕是解不开了!
苏有粮和苏有酒两兄弟如今走在一处,连表面的和睦都装不出来,更遑论在一起吃团年饭了。
刚才在院子里碰上的时候,两边都还黑了脸,苏有粮冷哼一声,那声音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三分不屑七分恼怒。苏有酒也不遑多让,斜睨了大哥一眼,嘴角往下一撇,各自别过脸去,谁也不理谁,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来找苏奶奶。
苏奶奶见两个儿子来请她去吃年夜饭,浑浊的老眼里也亮了起来,脸上漾开了深深的笑纹,那笑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像是被石子激起的涟漪。
可再一听两个儿子的意思,居然是各自请自己去他们那儿吃年夜饭,两人现在是来找苏奶奶,让她自己抉择的。苏奶奶那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地僵住了,慢慢地,像是被冬日的寒气冻住了一般,凝在了脸上,然后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落与伤感。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受过,她这辈子,最怕的从来不是穷,也不是苦,而是儿女不和,骨肉相残。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哪一个伤了疼了,做娘的心都像被人攥着拧,比刀割还难受。
她看着这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犟,谁也不肯让谁一步,心里头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苏奶奶逐渐冷静下来,又慢慢反应过来,以两房人往日对苏木的态度,肯定是不愿意让木哥儿一起去团年的。而她又怎么忍心丢下木哥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家,冷锅冷灶的,自己跑去吃那顿团圆饭?那不是往木哥儿心口上捅刀子吗?这孩子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爬出来,刚有了些活气,她可不能寒了木哥儿的心。
苏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灶房里只剩下油锅里“滋滋”的声响,还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她叹息。她低着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化,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们两兄弟如今这样不待见对方。”苏奶奶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地说,“娘去谁那儿团年都显得偏心,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们这样掰扯。想必你们也不愿意我带着木哥儿跟你们一起团年,算了,你们各自团年就是,不必叫我老婆子了,我这儿有木哥儿陪着,也挺好的!”
这话说得伤心,字字句句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带着血丝。两个儿子听了,心里都“咯噔”一下,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又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那怎么行?
苏家分了家,平日里对母亲少些关注就罢了,可逢年过节的还撇开亲娘,这不是让全村人指着他们鼻子骂他们不孝嘛!这青山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满打满算有百来户人家,谁家有点什么事,不出半天就会传遍全村。今日要是传出他们不孝亲娘的名声,往后儿子女儿还如何说亲?哪个好人家愿意跟不孝之家结亲?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这名声要是坏了,在这十里八乡就抬不起头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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