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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只是他们相爱了。



    商亭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空洞,他的灵魂好像从躯体里抽离了,他什么情绪都没有了,既感受不到愤怒,也感受不到恐惧。



    看着面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商亭忽然意识到父亲好像不爱自己,他眼里似乎只有父权社会那套“面子至上”的规则。



    在这套规则里,真爱又算什么?



    商亭站在那里听完这些话的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他脑子里那个“爸爸”的形象正在脱落。他看见了一个陌生人,一个他从未真正认识的、会用最脏的话去羞辱一个早已逝去多年的女性的男人。



    他好像不再是自己敬爱着和仰望着的父亲了。



    商正斌安静下来,说:“你要是不分手,就好好在这里反省吧。”



    说完没给商亭反应,抓起茶几上面商旭的手机就往外走,徐艺婷也在这时抢走了商亭手里的手机,他本能地想冲上去抢,但手刚伸出去,看到母亲惊恐且笨拙地把包抱在怀里的样子,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为什么连那么疼爱他理解他的母亲,也变得这么陌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等商亭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快走到门口,他冲上去要跑,却被两人死死按住,徐艺婷怕他来抢手机,拼命护着手里的包,却因为没站稳摔倒。



    那一瞬间,商亭就心软了。



    门在自己面前合上,他听见商正斌在外面反锁,等人走后,商亭跑到窗户边,却发现窗户也被锁死了,只留下约摸十厘米的用来保证空气流通的缝隙。



    他这才知道为什么这房子明明没有人住却有那么多食物和水的原因。



    他们要软禁自己,直到他被彻底“纠正”。



    我们分手吧



    商亭被关了足足三天之久。



    头一天被关的时候他一直在挣扎,把手掌拍得通红,喊到嗓子哑了。他对着门外嘶吼,声音透过防盗门传出去,又被走廊吞掉。



    商亭翻遍了厨房,只找到一把钝得连纸箱都划不开的水果刀。他偶尔会听见徐艺婷在门外哭,以及商正斌呵斥她“别理他,等他饿了自己就消停了”的声音。商亭折腾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有吃。



    徐艺婷每天都会来看他,往早已塞满的冰箱里塞着被她细心切好分装后的蔬菜和肉类。



    他们怕他闹自杀,连最基本的菜刀都不给他,厨房里只有一双木筷,一把炒菜的勺子,还有一个不锈钢碗和几个不锈钢盘子。



    徐艺婷每次来都会试图和商亭说话,说他小时候是那么可爱和调皮,长大后是那么的叛逆和安静。



    他勇敢追求爱,却被父母认定为是叛逆。



    徐艺婷还说:“你爸爸最近在联系先生了。”



    “什么先生?”



    徐艺婷踌躇许久,说:“做法事的先生,先生看了你的八字,说你身上有一个鬼,要给你驱邪。”



    商亭还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他冷笑一声,觉得那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笑。



    他说:“那先生是不是说,我身上的鬼是去大理的时候跟来的?是不是还说那鬼是个男的……他是不是还说,喝下符水就没事了?妈妈,你们是不是没想过让一个同性恋和一个女孩子的结婚的后果?这对那个女孩子不公平,这是违反公序良俗的,我不接受,我就是死,我也不会这样做。”



    徐艺婷一愣,轻轻说:“你不说,我们也不说,她不会晓得的。”



    “你们这样还是不是人!”商亭站起来,徐艺婷被他的动作吓一跳,商亭又重新坐下,轻声说:“那这样的话,妈妈,为什么你们宁愿相信莫须有的鬼,也不愿意坐下来认真听我解释,为什么您明明知道我心理不健康,却从不愿意承认呢?”



    “这……我……”



    “因为你们觉得那些都是精神病,是疯了,你们不愿意承认,是吧?”



    徐艺婷无言以对,拿上小皮包走了。



    在她起身关上家门后,商亭脱力地跪倒在地上。



    今天是他答应好陈系舟的回家的日子,可他没有做到。他本来应该在l市的高铁站下车,走出南出站口看见陈系舟开着他的车来接自己,然后和他一起回他们的小家的,而不是被困在这里,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甚至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父母提前准备好的。



    那些被陈系舟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脾气又被糟糕的情绪压下去,商亭看着阳台上的窗户,那里虽然被封了,但透过玻璃,依然能看到外面高楼之间漏出的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外面的天阴着,像要下雨,空中偶尔有飞鸟掠过,他想,为什么每一个生命在来到这个世界前都不可以自己选择成为什么呢?如果可以选的话,他想成为一只小乌鸦,跟着那么多伙伴去农户们刚刚犁过的地里找虫吃,年长的乌鸦照顾小乌鸦,指甲盖大的脑子里没有那么多烦忧。



    然而这一切都不可能,他没办法选择出身。



    商亭就这么跪在地板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瓷砖地板,地面的潮气透过裤子传递给皮肤,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盯着那块被切割成方形的天空,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此刻l市高铁站的画面——



    南出站口,陈系舟肯定在等他。



    他肯定会穿阿迪达斯的外套,秋天要到了,陈系舟一到秋天就很喜欢穿阿迪达斯,再搭配上一条不知道什么牌子但也很贵的牛仔裤。



    他会等过一班车,又等过下一班车。陈系舟还会给自己打电话,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然后皱着眉头给商旭发消息,问“你哥上车了吗”,然后同样石沉大海。他甚至会一直等到出站口的工作人员都开始看他,最后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来,闸机空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系舟的耐心很少,二十三岁的他心智并不成熟,还是一个小孩子。因此,他也许还会发脾气,甚至会因为自己的失联而气哭。



    商亭闭了闭眼,眼眶里滚烫的温度没能化成眼泪砸下来。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呜咽。



    他想去,他恨不得现在就长出翅膀飞出去。可是他现在连这个房间的门都出不去,父母用“为了你好”和“驱邪”的名义,把他变成了一个囚犯。



    “先生”说那是鬼。



    商亭趴在地板上,忽然想笑,那个“鬼”多好啊。



    那个鬼陪他熬过奶奶去世的夜晚,给他买七千块的礼品,用u型枕卡着脖子还嘴硬说“我试试而已”,把他从那个只会用沉默保护自己的躯壳里一点点拽出来,教会他生气,教会他说“不”,教会他不再把所有委屈都往肚子里咽。



    如果陈系舟是鬼,那商亭宁愿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再做人了。



    ……



    第二天,商亭还是和往常一样躺在沙发上等“狱警”来看自己,今天会是谁呢?



    还是妈妈吧。



    砰砰砰!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商亭站起身,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他浑身都在抖,心跳快得像下一秒就会从胸腔里钻出来,他听见一个低沉的男人在问:“这个锁难开,强行开锁会把门弄坏,还要不要开?”



    他听见另外一个小一点的声音说:“开。”



    那会是陈系舟吗?



    一定是他的吧。



    他肯定是昨天在高铁站等了太久,找不到人就去联系了宋峻安或者是商旭,知道自己被关住了连夜开车来到这里的。



    一定是这样的。



    商亭激动得快哭出来,在沙发上坐下又站起来,这门怎么还不开?



    电视上显示马上就要十二点了,待会父母该来了……万一看见了怎么办?不行,不能被看见……不对,看见了又能怎么样?反正都已经鱼死网破了,大不了就一起私奔。



    他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满眼期待地看着门口。



    门开了——



    商亭愣在原地,想上前抱住陈系舟的脚步没能迈动一步,不是陈系舟,不是,那是他的弟弟,商旭。



    商旭从兜里拿出两百块钱递给开锁师傅,师傅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商旭见他还傻站着,大步跑进去把背上的书包塞进他手里,一边拽着他往外走。



    “哥,快走!你的手机和证件钱包我都给你偷回来了……你快走!妈妈要来了……”



    “你……”商亭看着面前的少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商旭一把将他推到门外,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商旭还喘着粗气,看样子是赶了很久的路来的,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



    “哥!快走,别回来了——”商旭哭出声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急忙用袖子擦着。



    商亭强忍住情绪,走进去拉住他的手要带他一起走,如果自己走了,商旭一定会被责罚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弟弟因为自己受到惩罚。



    他本来就是有罪的人,不能连累其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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