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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弥真并未注意,他坐在窗边,一只手支着下巴,正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便听见先生的声音。
柳望亭的声音戛然而止,茫然地望向他。
“同学们,今日有位新同学转来,大家欢迎。”
柳望亭被他这样看着,有点摸不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是说,你大哥向来管你管得严,你在外头过了一夜,他知不知道?今早你回去时是不是被他抓住教训了——”
“昨晚没回家吧?你大哥那边……没事吧?”
他完全如同好生养出来的翩翩公子哥儿,穿上了他们学校的校服往那一站,倒像是什么留洋回来的少爷。
弥真想象过他或许会是什么样的,在大哥面前不过装腔作势,私底下指不定怎么穷酸又局促的,上不得台面……
哪怕那谢承安算的上是位高权重,但到底脾气古怪,曾经听说有马屁拍在马腿上反而倒了大霉的,以至于人们轻易不敢讨好拉拢他——
“弥真都成年啦,动不动还要挨打是怎么回事!”
柳望亭一把揽住他。
声音一层一层地叠过来,弥真站在人群中间,听着,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他可能宿醉未醒。
“你大哥要真罚你,你来不来得了学还两说呢,哎,真吓人,我父亲听闻昨天的事也把我臭骂了一顿,说你要是真的挨了揍,也是我连累你。”
他们还叫他弥真少爷,还在说他大哥,还在替他操心那点鸡毛蒜皮的门禁……
弥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平稳,“总之我好好地站在这里啦,头有点痛,可能是不知道谁见鬼的给我倒的那杯白兰地。”
谢家能有什么钱呢?
周先生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带进来一个人。
“那就行,走,进教室——一会儿是周先生的课,你要不要请假去医务室躺着,免得这老头又跟你吵。”
一、个、都、不、知、道。
“……”
弥真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弥真补充完。
弥真当然没鼓掌,只是顺势偏过头,朝讲台那边看了一眼。
“弥真少爷,你昨天喝了多少,我瞧你后来脸都红了……”
弥真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一张张笑着的脸,突然意识到——
他听着,却仿佛是一个站在河岸边的人,看着水从面前淌过,清醒地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和水融为一体了。
“——弥真!”
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说不出,也咽不下,他张了张嘴,对上柳望亭还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神,最后只是扯了扯嘴角。
也就是比寻常老百姓过得好一些的体面罢了,于是过去这么多年,谢毓恒没成弥真的同学,不过是读了个寻常的私塾。
“那就好,那就好。”
柳望亭从人群里挤出来,今日的殷勤比昨日少了几分,脸上带着点真切的担忧,凑近了,压低声音。
结果呢?
“孔掌舵那是顶多念两句,是我就当没听见,又能怎么样呢毕竟是亲大哥,就算明摆着左耳进右耳出——”
“哎弥真,昨天可还尽兴?”
谢毓恒站在讲台上,一身他们学校新发的崭新校服,干净又整洁,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脊背挺直,不见怯场,叫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他们不知道。
仿佛今早在孔公馆正厅里发生的事从来都不存在,好像他还是那个孔家的小少爷,好像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没事就好,我还怕你带着伤出现在学校……”
“没教训我。”
弥真看着他。
“没有。”
柳望亭显然松了口气。
周围的人跟着笑,你一言我一语,突然热闹起起来。
脑子里轰隆隆的像是马戏团刚刚拖家带口的碾过去了,什么都有,什么都抓不住。
弥真没有回答。
随即便僵住了——
……
他跟着人群往教室走,脚步和平日一样,不紧不慢,周遭的笑声和说话声在他耳边流过去……
“孔掌舵出了名的护短,弥真这点事算什么,怎么可能打他?”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来,大家都不太热情。
“是是是,哈哈哈,过两年怕不是媳妇儿都娶得……哎,弥真,你家开始给你说亲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