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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子墨被他夹在腋下,胳膊腿软绵无力地搭在半空,稍一动作都会牵引出刺鼻的血腥气,属于林如琢的血腥气。



    邵炎腾空悬在一角屋檐,嗓音淡漠:“想要他活命,这几十年你就老实些。”



    



    三天滴水未进,林子墨坐在道观井旁,脑中不间断地勾勒师叔死时的景象。



    鲜血就像喷泉一样,从师叔断裂的脖颈喷出,汹涌地落到他的面上,他翻身坐起,崩溃地大喊,想抱住师叔,只是他的手也满是罪恶。



    在邵炎的控制下,他用这只手刺进了师叔的左胸,直至此刻,他还能感受到师叔心脏跳动的频率。



    微微打了个激灵,林子墨耳尖一动,反手甩出一把糯米粉,听到噼啪作响,僵尸皮肉烧焦的声响。



    清瘦的下巴抬起,迎着日光,光点从鼻梁跃到挺翘的唇角。



    邵炎随手扔开新从南山挖出的蹦子,蹦子身上被糯米粉灼出一片红痕,干瘪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



    邵炎任凭林子墨盯着他看,动了动干硬的唇,缓慢道:“吃饭。”



    林子墨像是没听见,邵炎只能操控信念,控制林子墨手指伸向桌上的饭菜。



    但就像曾经三天一样,林子墨宁可咬破舌尖,以命相抵,也不进食。



    孱弱的身躯因为过于激烈的颤抖发出喀喀声,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



    林子墨这是想死。



    邵炎忍无可忍,一个意欲谋反的罪臣之子,即便不是林如琢的孩子,想必也是留有他血液的后辈,有什么脸面跟他犯执拗。



    大手钳住下颚,硬敲开齿关塞进饭菜,既然不想嚼那就直接咽,再不行那就——



    眼眸眯起,在林子墨的呛咳声中,邵炎突兀发笑:“既然三天不吃饭,想来是力气多得没处使,不如我们就去床上聊聊?”



    此话一出,石凳上的人果然有了不一般的反应,但让邵炎难以想象。



    林子墨撑住石桌边沿俯下身,开始不住干呕。



    那架势简直是要把心肝脾肺肾完全吐出,吐过一番,面上多出血色,显现出一种健康色泽。



    如同那天床榻之间,这人硬着头皮,挑衅地竖起眉毛跟他叫板——这双眼睛,你想拿便拿。



    较之先前略有不同的,是这人眼头涌下的清泪,声音是稳健的,嘴唇却是哆嗦不停。



    他问邵炎:“我只想和小师弟安安稳稳活过这一个月,加上一个嘴硬心软身份存疑的师叔也好,只要一个月就好。为什么你要醒来,为什么你要打破我们的安稳生活?”



    “你就不该活过来,你是僵尸,是违逆天意的产物,你为什么不去死?!”



    林子墨说出这话也是存了必死的念头,邵炎看到他伸直的脖颈,以及诉说一切后坦然的表情。



    可邵炎不会顺他的意,偏开眸子,看到一边被绑住腿脚还在挣扎逃窜的跳僵,手腕翻动,有源源不断的黑气从跳僵身上被引入他的体内。



    直到那只跳僵成为一具彻头彻尾的干尸,邵炎才道:“你还真是同林如琢一样高傲。什么东西该生,什么东西该死,全在你们嘴里。你的一个月固然重要,那其他人其他物呢?你说我是违逆天意的产物,可是,天意就是正确无误的吗?”



    “死在大旱和涝灾里的人就全是顺应天意的该死之人吗?”



    林子墨不发一言。



    直到邵炎用堪称轻柔的力道抚摸他的侧脸,林子墨才松开紧咬出血的唇瓣,硬声道:“别碰我。”



    邵炎说:“我不碰你,你自己吃饭好不好?”



    林子墨没答应,邵炎又道:“那天在巷子里,不顾你的意愿,在你身上留下那样的痕迹,真的对不起。”



    林子墨下巴微微抽动,用一种看透一切般的声音说:“道过歉自己心里就会好受,下次再做这样的事情会更加坦然吧。”



    他转过脸来,面对邵炎:“你还不如不道歉,这样会让我更恶心,更难以接受。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邵炎脸色漠然,偏过头去,只道:“如果你今天再不进食,那你的一辈子也不会很长。”



    “不原谅就不原谅吧。”



    被觊觎的道士哥哥



    林如琢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 托着下巴,望着窗外梧桐枝丫上栖息的幼鸟,眸色深深, 望眼欲穿。



    三天前他在助理的帮助下拼好尸体, 昨天拆掉身上的缝合线,今天就大摇大摆来公司上班了。



    没办法,上六休一是铁律,这几天外出他用了婚假,虽然婚没结成吧。



    敞开一道细缝的房门被来人敲响,林如琢动作不变, 懒洋洋道了声进。



    进来的是他的助理, 戴着一副黑色的扁框眼镜,有些驼背,是伏案过久造成的。



    进来先是放下林如琢要看的文件, 再道:“徐小姐正在楼下等您, 总经理, 您要见吗?”



    林如琢晃了晃食指, 说话间,下巴在手心一动一动的, 有些发酸:“让她走,以后也别再来,问就说我变心了。”



    助理对此已经见怪不怪,林如琢近一年来,大大小小的订婚宴办过不下十次, 四天前的婚礼上, 新娘是个同他只有一面之缘的美容店老板, 两人之所以结婚是因为美容店老板一句:“先生您真是我见过最俊最美的男人了。”



    定下结婚日期后助理问过老板是什么原因催生了他结婚的想法。



    那时候林如琢正以一百多迈的速度在盘山公路上开着敞篷飙车, 助理紧紧抱住安全带,听见他说:“会说话,放家里听个响也舒心。”



    助理很是淡定地说知道了,显现出了非同一般的良好接受度。毕竟要不是因为这点,他在高三某天凌晨惊醒,看见二十六楼高的窗台上蹲坐一道身影,那人淡声道:“八十年前我是少爷,你是家仆,咱俩相处得不错,这辈子你要不要继续跟我?”



    早在那时候他就要报警了。



    大学毕业后,他跟随林如琢左右,给他收尸都收过三次。



    助理点点头,道:“徐女士说,您之前答应给她一处房产,就在近郊,折合人民币两百万左右,要给吗?”



    林如琢懒散地摆摆手,道:“还是太近了,问她愿不愿意出国。”



    助理应下,应完便要退出房间,林如琢却忽然端正了坐姿叫住他。



    助理看去,就听林如琢问道:“恐怕我家那臭孩子现在还以为我死得透透的,你说我这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万一吓到他怎么办?”



    助理没有多大情绪起伏的脸在此时有了变化,皱起眉头,问:“您找到失踪多年的儿子了?”



    林如琢不置可否地哼了声:“多亏了我那个好师兄,背着我都给孩子养这么大了。但这孩子随他,轴,既不信我是他师叔也不信我是长生种。唉,你说我该如何是好啊。”



    助理略一沉吟,方抬起脸,直勾勾看向林如琢:“您不是要换身体么,既然换了身体,从前种种一笔勾销,只要您想,完全可以以另一种模样和他相认。”



    林如琢若有所思,食指轻轻转动桌角的水晶底座的地球仪,喃喃自语:“让我好好想想……”



    



    僵尸是不需要睡眠的,但林子墨需要。



    僵尸悬空而坐,看着林子墨脱下道袍,仔细叠好放在床边,才慢吞吞摸索着躺下,细瘦的指骨搭在被子上,脆弱易折。



    邵炎想到初次见他的景象,这人倚坐道观门前,那时缭绕在他眼前的黑雾还未完全散去,只隐隐觉出他身上带着林如琢的气息,便认为这是林如琢,或者是林如琢的亲近之人。



    那时他该即刻下杀手的,只是不知为何,头脑中一个隐隐的念头并不支持他斩断这人的性命,反而恰恰相反,他不想让林子墨死——



    林、子、墨。



    脱口而出的熟悉名字。



    邵炎曾经一定见过听过,甚至与他颇有渊源,只是五百年后醒来却失去同他相关的所有记忆,只依稀知道,他想要他。



    黑燎燎的眸光落到床上,透过流畅柔软的曲线,手下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种熨帖心肺的触感。



    心头一动,再次有意识,他像一头正在求欢的野兽,喉腔里挤出不成调的低吟。



    林子墨端坐床上,清凌凌地面向他,唇瓣紧抿着:“我今晚吃过饭了,你大可以放心出去,我不会在睡梦中断气。”



    说罢,抿住唇。



    邵炎低应一声,门页转开,又以极轻微的体贴力道关上。



    两分钟后,房间内落针可闻,邵炎看到床上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窸窸窣窣中,他脱下里衣,赤足下床,从床下拉出一只盛满水的木盆。



    僵尸没有呼吸和心跳,邵炎却不由自主地,像是还活着时那样敛息屏气,幽微的月光透过窗棂漫进,伴着哗哗水流声,身体玉白的少年就着凉水擦身。



    黑发披满光裸的后脊,过凉的抹布游经过的肌肤反射着盈盈水光。



    林子墨偏转脖颈,将黑发绕到一侧肩头,面对一片虚无,细白的手在左侧肩头抚了抚,那里已经感受不到牙印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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