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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回头,竟看见鹿鸣渊正挑眉盯着自己,乌漆漆的眸子,高挺的鼻梁,连唇角翘着的弧度也与往常无差,只眉眼间淤积着一抹化不开的狠厉阴鸷,便气质迥异,与本尊判若两人。

    他索性盘腿靠着石碑坐下,取出绿竹放在唇边,摸索着按孔,吹起儿时沈英教他的曲子。



    最终,她哽咽道:“他,就叫他小七吧。”



    女人临时拿棉衣裹成的襁褓里,有一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婴儿。



    灯笼晃来晃去,曳得人影扭曲。



    绿竹可奏清心音,方行柳常附庸风雅,虽谈不上精谙五律,但也算得上个熟手。



    依旧不冷。



    谩骂与起哄声中,少年始终不发一语,那双眼睛太过安静,以至于透出一股寒意。



    方行柳犹豫了一下跟上去,不知走了多远,道旁青砖截断,出现了一块县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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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行柳正对上这道目光,心里仿佛扎进一根小刺,下意识朝着这群正叫骂踹打的闲汉挥剑。



    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人嚷道:“死丫头去哪儿了?夫人叫你呢!真是的,躲哪儿偷闲去了……”



    丈夫嘴上直叹气:“怕是人家爹娘不肯收啊,特地放在邑牌下边,只等好心人捡回去的。”



    脚下泥泞小径不知不觉竟成了一条石板路,漆瓦粉墙的屋舍宛如平地拔起,悄无声息耸立两旁,天色晦暗,棚舍檐下结着白霜,分明是隆冬时节,方行柳却并未感受到刺骨凉意。



    女人弯腰将襁褓放在县碑后,起身最后望了一眼,便转身决绝地离开了。



    方行柳脸色微变,转身道:“谁?!”



    前头忽地传出一道微弱婴啼。



    鹅毛大雪没命地往下砸,压得本就低矮的棚顶更是摇摇欲坠。



    一双手倏地按在了他的肩上。



    他哀哀试探道:“六儿走了大半年了……要不把他当成咱的六儿吧。”



    不一会儿,雪花纷纷落了下来,覆在他发顶、肩膀。



    方行柳闭了闭眼,须臾又无奈地睁开。



    周遭景色重新浮现,这回却是在一间低矮茅舍之外。



    女人艰难爬起来,僵着手束好裙带,抱起襁褓,迎着风雪拍开门,一步一步往长街尽头走去。



    大儿夭折,二三子饿死,五女在时疫中撒手人寰,幺儿半年前被妖兽叼走。



    鹿七?



    低级的幻境迷阵就是如此,可看可闻不可触,一眼便能识破。



    天地空旷,只剩一人,一县碑,一襁褓。



    女人像是听不见他讲话,只牢牢盯着臂弯里的孩子,眼神麻木,偶尔被壁角残灯的火光一晃,才显得有几分活人神采。



    小七……



    方行柳犹豫了一下,循着声音,找到了墙根下一处四面漏风的驴棚。



    方行柳上前扶着栅栏,试探问了句:“夫人?”



    连扶脉也无法判断,此刻他究竟身在何处,是迷阵?还是幻境?没人给出答案。



    “诶……”方行柳下意识想叫住她,可才抬起手,女人的背影连同那条长街都消失了,仿佛遁入长夜,无处可寻。



    方行柳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起了一丝涟漪。



    “谁也替不了我的六儿……”妻子闻言落下两道浊泪,虽说着不妥,圈着襁褓的双臂却不肯松。



    那枚骨牌上的数字一晃而过。



    熟悉的襁褓旁,围着一对粗布麻衣的夫妇。



    妻子数落丈夫:“去了趟县里,怎还带回来个孩子,赶紧给人家爹娘送回去!”



    从那假冒货到这个幻境,一切似乎都和鹿鸣渊有关。



    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看到这些?



    然而剑锋落空,幻境再次消失了。



    一曲罢,内心的浮躁渐被压下,灵台清朗澄澈,并未受幻境影响。



    他后退半步,幻境仿佛也追随着他的视线,重新拼凑出了新的画面。



    年过四旬便已行将就木的夫妇俩,终于迎来了他们第七个孩子。



    他紧攥剑柄,小心翼翼迈开步子,孤身只影,走在这条暗沉沉的廊巷。



    赌坊后巷泥淖之中,有拳头和棍棒落在皮肉之上的沉闷声音,被堵截在角落的半大少年蜷着身子,麻木而平静地抬手护着头,血淌进眼眶,晕开一片赤红色。



    方行柳刚松了口气,转眼又被眼前景象怔在原地。



    越城,石梁县。



    栅栏里的几头驴挤在一块儿取暖,喷出的白气转瞬成霜,角落堆叠的茅草堆上,躺着个病恹恹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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