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页(1/1)

    



    随后,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别过脸道:“况且,我和他没吵架,这次出来也不是离家出走,别把我想成那种翅膀硬了就到处飞的形象啊。”



    观棠生悄摸声嘀咕:“谁知道你们,寻常父子也没你们这么爱吵。”



    他这句话说得轻,祝云销假装没听见,忽然,不知是哪里炸开一串鞭炮响,随着股股白烟漫上半空,越来越多的爆竹声响彻云霄。



    正如观棠生所说,小年将至,梅里的大街小巷都装扮得亮敞、热闹,就好像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一过年,就都能翻篇儿。



    不一会儿,夜空已经被烟雾笼罩得瞧不见分毫月色,祝云销低头摸摸大氅的毛领,手指深深陷进去,揉了好几下。可惜梅里地处山林腹地,周遭虽然潮湿,却不刮风,大氅暂时没有用武之地,只好先落脚在衣架上。



    观棠生走后,门外吵闹依旧。



    放在青城,祝云销也是爱看烟花爆竹的那一个,不过现在,他只坐在窗边的塌上,点燃油灯,暖烘烘的光霎时间映亮了大半个房间,以及那张被小心翼翼展开的信。



    信上撒了金粉,极其考究,字写了满满两页,金粉也撒了两页,那些苍劲有力的字汇集起来想表达的也就一句“家中一切都好,照顾好自己”,最后又提到梅里附近降雪,担心祝云销着凉,所以备了大氅,以便不时之需。



    祝云销不禁莞尔,梅里上一次下雪,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若是真的下雪,想必是一派奇景。



    “啊啊啊——好恶心,简直让人睡不着觉。”



    故意拉长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床榻上传来。



    祝云销叠好信纸放进怀里,起身拉拢木窗,转眼间,寒风和喧嚣通通被隔绝在外:“你又想说什么?”



    “这种明确知道自己被惦记着,坦然地享受着的样子,难道不恶心吗?”



    “嗯,你是因为不喜欢所以才不想被惦记吗?”祝云销靠着软塌,没有离开也没有到床上去的意思,出人意料的是他也没把人赶走。



    这倒是让郁揽枫有些不适应,他翻了个身,正面朝向祝云销,对方没看他,自顾自地往一张纸上写东西,好像这是用来对抗他的一种方式。



    但被对抗,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屋里渐渐变暖,门外的炮声、笑声,各种各样的声音逐渐消散,祝云销的信显然不止写了一封,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慢慢变得温和,到后来约莫写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嘴角噙着一点笑。



    有些扎眼。



    郁揽枫看他落笔后瞥来一眼,目光相触的一瞬间,那张脸上的笑荡然无存,就好像看到了什么让他极度烦躁的东西。



    郁揽枫挑起眉,刚要发作,只听“呼”的一声,灯被吹灭了。



    “很晚了,”祝云销的声音不近不远地响了一下,“不要吵。”



    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但是哪怕吹灭了灯,祝云销也知道这个人压根就不会乖乖闭上眼。



    不是没注意到他的浓烈好奇和故意试探,只是这样的招数祝云销早就见惯不惯。



    毕竟他们之间的这种争锋相对,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要进入回忆啦~



    光未瞑·处刑



    “午时已到,即刻行刑!”



    看台黑压压的一片,时不时有几颗脑袋探出栏杆,往里探看。



    呼吸声几近凝滞,只有石柱上的囚犯喘息得越来越急促,他身上湿漉漉的,鲜血凝在四肢,又被散发着异味的水冲湿,不断往下淌着血水。



    四条黑蛇成了他的镣铐,红腹在伤口碾磨,发出某种黏腻、浓稠的摩擦声,但他无暇顾及,他的目光和观众们一样,无可避免地聚焦在一扇铁门上。



    哐当——



    铁门向两侧展开,冽风卷起尘土,将处刑台笼罩上一层暗黄的浮浪,囚犯干咳不断,忽然,他听到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越逼越近。



    “来了、来了!”有人惊呼一声。



    囚犯屏住呼吸,来了吗?在哪儿?



    左边吗?还是右边?



    喉咙痒得发疼,这不是个好的征兆,他紧抿双唇,强压喉间的异样,可越是压制,那股无法阻挠的痒越是要冲破喉腔。



    他感觉得到,野兽喷热的呼吸就徘徊在不远处,大概二十步的距离,而这个距离,只需要一个纵跃,就可以立刻咬断他的头颅。



    反正也不可能比这更坏了。



    只要它冲过来,就能解脱了吧?



    他心一横,噗嗤一声吐出血水,像是在宣告某种讯号。



    听见了吗?快冲过来吧,给我个痛快!



    他刻意发出几声尖锐的叫,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壮胆,但当他看清黄沙后终于显现出来的庞然大物时,只觉得整个头皮都炸开了。



    被绸缎蒙上眼睛的野兽高挺头颅,像是巡视的君主,绕着处刑台徐徐踱步,喉咙里不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畜生、畜生。



    他死盯着那头随时能要了他命的畜生。



    它一定饿了很久,光看那干瘪的肚子就能发现——但让人奇怪的是,它明明那么饿,却似乎也在畏惧什么,不敢轻举妄动。



    难道它听不见吗?难道它闻不到吗?



    囚犯变得烦躁,浑身肌肉绷得死紧,如果捆他的是锁链,此刻一定被晃得哐哐作响,可惜那只是些乖巧听话的蛇,漆黑的皮油光锃亮,连花瓣落在上面,也很快就被蹭掉。



    花?



    他被一个东西砸中脑袋,旋即盯着地上的东西发怔,这里怎么会有花?



    他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望向观众席,可没有一道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他们欢呼着、呐喊着,高举双手洒下缤纷的鲜花。



    铺天盖地的花,交错着绫罗绸缎倾泻而下,乐曲响彻整条长街,这根本不是在宣判死刑,更像是一场表演,而游刃有余地操控着这场表演的人正坐在兽背上,一袭白衣鎏金缀宝,姿容明粹,轻而易举吸引所有目光。



    囚犯目眦欲裂,蓦地咳出几片血块:“啊!啊——”



    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或许听到了,但很快就被淹没。



    “大昭、大昭!”



    “大昭、大昭!”



    山呼海啸一浪高过一浪,就要冲破顶去。



    在声势最为浩大之际,兽背上的人纵身一跃,宛若轻云,拂袖一挥,百箭齐发,在瞬间拔高的嘶鸣中,黑豹宛如闪电般冲向石柱,爆发出一道惊天动地的咬合声。



    正午阳光极为刺目,将血水映得波光粼粼。



    一片叫好声响彻长街,处刑台只剩下一具缺了头的残躯,身体上利箭密集,连猛兽都不稀得下嘴,全留给台上黑蛇,自个儿甩尾而去。



    ·



    “呕——”



    祝云销抚着栏杆,吐得撕心裂肺,肚子里仿佛塞了个火球似的,烧得他胃里、嘴里直泛酸水。



    隔了好一会儿,终于感觉那团火要消停了,他往旁一伸手,一方手帕恰到好处地递过来,他保持着垂头的姿势,擦擦嘴角:“多谢兄长。”



    “你对血腥味还是这么敏感吗?明明也是上过好几次战场的人了。”



    祝聿安坐在旁边,温润的脸上带着笑,等他擦了嘴,又递来一杯茶。



    “如果兄长指的战场是帮垂仙巷的阿婆追小偷,或者是帮煌武街那群小孩儿找小猫,那我的经验确实还算丰富。”



    “小战场也是战场,”祝聿安慢慢顺他的脊梁,“不是非要像你二哥那样在沙场上建功,才算是英雄。”



    茶杯里蒸腾出的水汽微微扭曲,洇湿了祝云销的眸子,他涮涮口,咕噜几声后吐在茶杯里:“我跟英雄不沾边。”



    祝聿安笑笑:“谁说的,你可是大昭的救世主,忘记了?”



    祝云销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立刻抬起头,一看这阵仗,祝聿安失笑,在他背上连搓两下:“以前不是喜欢听人这么叫吗,既然不喜欢,以后就不提了。”



    祝云销不想继续聊这个,把茶杯放到桌上:“兄长知道这次为什么叫我去做处刑仪式吗?以往不都是由礼部负责?”



    “怎么不直接问父皇?安排你做处刑人是他的意思,”见祝云销不吭声,祝聿安看他半晌,“好吧,看上去已经问过了,你们又吵架了?”



    这个“又”字用得微妙,但祝云销没有反驳的理由,自顾自开始叠手帕:“没吵。”



    “那就是生气了?”



    “没——”祝云销迅速否认,顶着祝聿安的目光坚持了几秒,最后自暴自弃地将肩膀一垮,“一点儿吧。”



    只要还能说出口,就不算太糟,祝聿安松了口气:“话都到这份上了,不跟我讲讲吗?”



    祝云销不知道怎么讲。



    他往日不涉朝政,对处刑仪式也只是有所耳闻。



    历代君主大多会定期举办弑兽、斗兽一类的活动,以此显示皇权神圣不可侵犯,处刑仪式则是将处决犯人的形式转变为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表演。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