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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一片哗然,但谁也不敢先声张。
祝云销闻言挑眉,笑了:“哦?此话怎讲。”
这态度显然将对方激怒了,他将信举过头顶,几乎跳起来:“你敢说不是?!我同窗温兄,不过是得了病、犯了癔症,就被你所杀,白玉楼的霍叔,不过是驳了你几句,亦是被杀!他们的亲人如今连他们的尸体都没见着!还有梁知县,他秉公直言,将你所行之事上报朝廷,到现在都不见踪迹,你敢说不是你?!还有、还有!”
他越说越激动,一顿狂骂:“我江都好友众多,近来纷纷给我来信,说你曾在江都也建过一个救济堂,把所有染病之人都关押起来,其中一人听你亲口说等人犯了病,就会要了他的命!无巧不成书,近来江都接连十人身亡,皆是如温兄、霍叔一般凭空而死!你敢说不是你?!”
听到这里,有人小心翼翼提出异议:“可是三殿下人在边州,江都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为首者冷笑:“哈!诸位竟然还不晓得?这位三殿下身负妖力,可于无声处取人性命!只有这般妖孽,才能蔑视王法,欺上瞒下!听说就连太子殿下也为他掌控,如今下落不明,若放任这等妖物横行于世,我这些年的书才是读到狗肚子去了!”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我等今日站在这里,就不怕你杀!以我血溅三尺,也要叫你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更要叫人看清,你究竟是人是妖!”
这番话如雷贯耳,惊得四周一片死寂,可文人学子终其一生,最爱的根本不是命,而是扬名立万的一个契机,而这个契机,就在此时。
为首者看准一扇门,眼也不眨,大吼着冲撞而去,他力道之大、速度之快,将堵在附近的人群直接冲出一道豁口。
就在他脑门即将开花时,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席卷全身,整个人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死死钉在原地。
与他同行的人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连忙跑过去,将他扶住。
一道平静得几乎冷漠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想学召公劝厉王,也得看看自己够不够资格。”祝云销微微勾起唇角,向前走出一步,面前的人群骤然后退。
祝云销步步向前,挡在前方的人步步后退,他恍若未见,步伐稳而有力:“莫说是江都、边州,就是大昭十三州加起来,也未必能撼动我分毫。你所说的妖力,很快便会在世间盛行,可正如你所说,此般力量堪称为妖,所以拥有它的人,唯我一人足矣。”
说这,他走到为首者面前,但话显然并不只说给这一个人听:“从今日起,检举身负妖力之人,可获黄金千两,瞒而不报者——”
祝云销面朝众人,目光划过那一张张惊惧不安的面容,他缓缓吐露出后面几个字:“我定然不会姑息。”
他话音刚落,原先还僵立在原地的长袍男子忽然瞳孔骤缩,下一秒,哐当坠地。
祝云销看也没看那人一眼,周围骤然响起的嘈杂声于他而言恍若无声。
他抬臂拉开客栈紧锁的门,声音极稳极冷:“那么诸位,好自为之。”
生死门·爱意
檄文从各州涌来, 如雪片般飞入边州。
诸多学子伏案疾书,一夜之间,对祝云销的讨伐之词贴满城墙、桥头和酒肆。有人写他“目无尊长”,有人写他“草菅人命”, 千字长文, 字字泣血。
清晨街头便有人高声诵读, 围者如堵,群情激愤。
可不过半日,官兵到了。
贴诗的人还没来得及走远,便被按倒在地,拖入巷中。围观者噤若寒蝉,方才还喧腾的街口,转眼便空空荡荡。
而那些被带走的人, 再无人见过。
恨意被堵住了一处宣泄口, 就会从其他地方更加强烈的喷涌而出。各州学子连夜誊抄檄文,一传十,十传百, 骂声非但没减少, 反而如决堤之水, 越堵越汹涌。
朝廷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三皇子抗旨不归, 囚禁太子, 滥杀无辜, 桩桩件件已是谋逆大罪。朝廷点兵八百,浩浩荡荡赴往边州。百姓闻讯喜出望外, 只盼这支大军能踏平边州,斩下恶人头颅。
可大军行至半途——
一夜之间,消失了。
八百兵马, 踪影全无。次日清晨,营帐还在,旌旗还在,地面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八百人却如原地蒸发一般。
有人终于颤颤巍巍说出了那句没人敢说的话:“此子身负妖力,怕是有灭国之兆啊!”
若是以前,这样的话只会被当作无稽之谈——以一人之力,如何掀翻整个王朝?
可如今,没人笑得出来,因为那个人展现出来的力量已经强到无法用常理解释,更无法忽视、无法否认、无法视而不见。
就在这时,更多异样的事情接踵而至。
那些曾身染瘟疫又侥幸活下来的人,身上开始接二连三爆发出诡异的能力。有人能徒手碎铁,有人双目夜视如昼,他们散布在各州,江都、梅里,甚至连苍阳都有他们的踪迹,像星星点点的火种,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唯独边州,一旦有人被发现了能力萌芽的征兆,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是谁做的,一目了然。
身染瘟疫而不死,反倒生出鬼怪之力,这样的人在常人眼中与怪物无异,多的是人对他们避如蛇蝎,可如今祝云销宛如一座庞然大物,压在所有人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寻常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而那些所谓的怪物,反倒成了最有可能扳倒祝云销的筹码。
一开始,有人发现了觉醒能力的怪物都马不停蹄地检举上报,慢慢的,这样做的人越来越少。
祝云销得罪的人太多。
文人恨他,学子恨他,平民恨他,朝廷恨他,甚至连那些觉醒者,曾经想要投奔他的人也畏惧于他的暴行。
所以人都在盯着他。每一双眼睛都在等,等他松懈,等他失手,等他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而祝云销也在等。
他最近已经不怎么出客栈,也不怎么出房间,只在有人检举发现能力者时出去看上一两眼,但这几天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少了。
祝云销的日子反倒越来越轻松——如果忽视门边躺着的那具尸体的话。
近来刺杀他的义士众多,唯独这一个刺杀不成就直接服毒自尽,速度之快,来不及放走,也来不及控制。
郁揽枫正靠坐在窗边,认真地编着一个草兔子,他手指虽长,但做起这种细致活来并不擅长。
一根手指在粗糙的兔耳朵上戳了戳。
郁揽枫扬起头,炫耀似的把兔子往祝云销面前送了送:“怎么样,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祝云销收回手指,点点头:“不错,日后你流落街头,蒙上脸,也能当个手艺人。”
郁揽枫仿佛听不出好赖话,得意道:“不是我吹,我这手艺虽然在你们大昭卖不出几两银子,但如果拿去高祇,肯定是无价之宝。”
祝云销没接话,垂眸对上郁揽枫的眼睛。
郁揽枫的眼睛向来好看,尤其是不带着刻意的挑衅时,像是浸着两潭秋水,能叫人情不自禁地往里陷进去。
“祝云销,跟我回高祇吧。”郁揽枫忽然道。
祝云销将那编到一半的草兔子从郁揽枫手里拿出来,把一根支棱得尤其突出的草根往下摁了摁:“你不是最讨厌那个地方吗?”
“没关系呀,”郁揽枫相当自然地道,“我把他们都杀了,我就不讨厌那里了。”
见祝云销不吭声,郁揽枫又坐直了些,拽拽他的衣角:“真的,大漠其实很漂亮,天上的云总是很少,抬头就能看到星星,往深处走还能见到稀奇古怪的野兽,跟它们相处久了,也觉得挺好玩的。”
祝云销瞧了他一眼,问道:“那你以前怎么还总想死呢?”
郁揽枫噎了一下,扭过头,像闹脾气了一样,盯着窗外:“因为我的野兽都死了。它们死了,我也想去死,这才是对的吧。”
“可你到现在都还没死,”祝云销注视着郁揽枫的侧脸,眼眸里溢出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碎光,“说明野兽之外,还有你想要的东西。”
郁揽枫不说话。
祝云销也不催,坐在他对面,同样望向窗外。木窗正好对着一条巷道,平日里,巷道里总是挤满人,而现在空荡荡的,可以一眼看到巷那头的护城河水。
落日余晖倾泻而下,肥波潺潺,水面之上呈着一轮黄澄澄的太阳。
祝云销正看得有些出神,就听耳旁传来郁揽枫短促的一声:“是啊。”
他回望过去。
郁揽枫的半张侧脸被日光映得近乎透明,唯独眉眼依然如墨般浓稠,久久化不开。
“说到底,野兽只是野兽,只是因为我在它们身上倾注了太多时间,所以它们牵住了我,让我不舍得就那么一死了之,但后来发现,没有它们,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
祝云销听着,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但他只是扯扯嘴角,嗯了一声:“这世间不会不能没有谁,不过你能想通这一点,我倒是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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