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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定下。”
说到接任的人选,沈衍也叹了口气。
这趟出来的仓促,可以说接到程颂的来信没几天,他就授命出发了。主政官员贪污,循例就是继任官员到任前,让副手暂时代理政务。可他审清了案子才发现,连青这里是个妥妥的窝案。从县令到县氶,再到主簿县尉,没一个清白的。如今衙门各项事务,从关乎民生的户房到核查商旅的税院,几乎都是京里跟来的钦差随从在帮忙处理。
等把连青所有官员的罪责都定完了,怕是衙门要唱了空城计。
这几日他最犯愁的就是此事,听程颂问起来,他抬起头看向两人,又要叹气时,忽然间灵光一闪……
县衙大门外,小少爷站在路边,偏着头瞪着县衙的门匾,眉心紧锁,不肯上车。
他是陪着黎兄来求教学问的,怎么男朋友就被留下干活儿了??还给了个师爷的破名头,哪个衙门配得起这么年轻、这么帅气的师爷啊!!
黎仁诚看得又心疼又想笑。路边毕竟不便多说,他低声劝了两句,半推半抱地把人送上了马车。
方才听说他们还没定下返回云州的时间,沈夫子便主动提议,让自己来暂代连青师爷。师爷没有品级,不算官员,多是官员自己聘用的,任命也无需朝廷核准,钦差就可以做主。
黎仁诚没有太多迟疑,当场就答应了。不论是否授命于太子,沈衍王显两位大人,终究是给自己讲授了不少学问。夫子开口,又不是太为难的事,于情于理都不该推脱。
程颂也明白这个道理,沈衍要是请自己暂代师爷,他也会点头。毕竟没有两位夫子,他根本不可能考中秀才。可换成了黎兄,他就不痛快了,原因都说不清楚。
而且这暂代连个期限都没定下,连青与肃州,马车都要走四天。换到现代,周末想见一面都得旷课。
连青的官员都下了大狱,钦差还要去榷场办事,接下来县内大大小小的事很可能都要黎兄做主,他根本离不开,自己也不能把肃州的摊子都扔给几个孩子。
哎呀呀呀呀!还不如早早回了云州呢!!
马车在主街上跑不起来,溜溜达达晃晃悠悠地前进着。程颂靠在黎仁诚怀里中,听着对方一句句的轻声安慰,一点点消减着自己的郁闷。其实他也明白,说是不如早回云州,可真要这个时候离开,估计走不到半路,他就会捋出一大堆没办完的事,然后再灰溜溜地返回来。
颂弟抱怨的声音越来越低,黎仁诚听出他已经接受了两个人又要分开的事实,心里的触动也多了几分。
认识程颂之前,他从没操心过照顾家人与考取功名之外的任何事。在县学读书的两年,也几乎没有相熟的同窗。能称得上挚友的,颂弟还是第一个。能与这人心意相通,他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颂弟说这叫幸福感,说法很是贴切。
相识至今,他俩分别的次数屈指可数,时间最长的不过半月。这次应下沈夫子的请托,怕是要在连青呆上数月。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他不由收了收双臂,把怀里的人又抱紧了些。
心里是接受了,小少爷的脸色还是没缓过来。廖阔见了,还以为他俩被沈大人斥责了。
程颂抿着嘴角:猜错了,是我想斥责沈大人拆散有情人!
听说黎仁诚被委以重任,廖阔倒是接受得很快,还称赞了一下沈大人决策英明。
程颂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又被廖阔夸起来了,恨恨道:
“晚饭出去吃吧。”
出去吃?廖阔被大晴天霹了个雳:
“出去吃?为何啊?不是说好做红烧肉吗?”
……
临时师爷连个准备的工夫都没有,明日就要去衙门报到,小少爷顾不上自己那点难过,晚上沐浴过后,就陪着男朋友一同做起准备。
这沈大人似是对黎兄颇有信心,确定了他能留下帮忙,马上就安排了接下来的行程。
治理盗伐巨木需要甘凉各个州府协同出手,棉花与青盐的事要去临西安排,他要去的地方还有不少呢。
即便相信黎仁诚的能力,名义上也不能把连青县衙完全交给一个毫无经验的年轻师爷。沈衍对外的说辞是肃州知州暂摄连青事务,黎仁诚以州府幕僚兼连青师爷的身份协理县务。
州府幕僚也是个没有品级的职务,只是为了把师爷的身份再抬一抬,
是何身份无所谓,除了要忍耐的想念,他们都清楚,这个机会绝不仅仅是两个人的成长锻炼,更是这个已经被搜刮盘剥多年的边境县城,能否摆脱贫困、至少让百姓吃到饱饭的重要转机。
廖阔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比他俩了解得更多,被程颂喊过来帮忙。
听着两人的仔细商讨,廖阔笑道:
“沈大人这安排合算,说是雇了个协理政务的师爷,实际后面还站了个小财神爷。”
没等程颂回怼,黎仁诚先开了口:
“颂弟买下一万亩荒田,安置了数百人做工,已是为扶助百姓竭尽所能。师爷能做的,才是跟在后面打个下手。”
说话时黎仁诚面色端正平和,一派维护,看得程颂把想说的话都忘了,嘿嘿傻乐了两声,也不怼廖阔了,招呼他认真干活儿。
廖阔也听愣了。这黎贤弟的重点是夸奖程颂,还是在谦让这台前幕后的主次之分啊……
一个元气大伤的县城,要修补的地方太多了,而且与程颂廖阔预想的不同,黎仁诚并不打算一上来就鼓励开荒兴办作坊。
经济是基础,这是小少爷在现代学到的重要理论。县令都被抓了,不应该赶紧复苏民生?程颂不解地看向黎仁诚。
“恢复民生确是当务之急,不过要想做好此事,须要提前扫清障碍。”
黎仁诚停下笔,认真说道。
“黎兄说的障碍是?”
程颂追问。
黎仁诚没说话,低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小少爷探过头,念道:
“胥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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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画砚:黎秀才当师爷了?不对啊,按公案话本写的,黎秀才应当是县令,少爷才是师爷啊。
程颂:是暂代师爷,就当实习,不对,就当锻炼吧。
画砚:锻炼当师爷的本事?
程颂:嗯……差不多吧。
画砚:那县令锻炼出师爷的本事,还要师爷干嘛?
程颂:……
刮骨
“胥吏……”
廖阔刚还满眼轻松, 跟着念出这两个字后,一下变得严肃起来。他长吸口气,看向黎仁诚:
“你可想好了, 胥吏, 可是块硬骨头。”
黎仁诚眼神坚定, 点头道:
“想把连青的毒去干净,必须刮骨。”
程颂做多了买卖,谈到治理地方,也习惯了从经济入手, 忽略了其它问题。黎兄的判断是对的。胥吏, 确实更棘手!
这时候的地方衙门, 不论州衙县衙,里面都有两套班底。一套是流动的官员, 一套是铁打的胥吏。
以县衙为例,县令、县氶、主簿和县尉这些有品级的, 都是官员,有任职期限,到了年限通常就会调任其它地方。任职的地点也会依照“回避”原则,避开原籍和拥有田产的地方。
胥吏可看作是没有品级的吏员差役总称。他们无需朝廷任免, 多由各个衙门自行招募录用, 本地人为主, 有不少职位还可能是“世袭”的。父子兄弟相传, 比官员的任期还要稳当。这份“稳当”, 让他们在地方上拥有了高人一等的身份, 在衙门里的话语权也不低。赶上个弱势些的主官,甚至会出现“吏强官弱”的诡异局面。那样的胥吏,其实就是披着官衣的“地头蛇”。
整治胥吏, 很多时候比处理一两个官员要复杂难办得多。他们的罪责通常算不上重罪,面对惩罚,也会倚仗着法不责众拿出连续不断或软或硬的对抗办法,搅得你连正常处理公事都很难。要么妥协继续留用,要么他们能耗到你任期结束卷铺盖走人。
程颂放下一脑门的经商赚钱,问黎仁诚:
“要不要把胥吏都拿了下狱?”
回想第一次经过连青时,从守门的差役到县衙的税吏,层层伸手。就算里面有被迫同流合污的,也定是少数。
“都拿了?”
廖阔嘶了声:
“六房的吏员、捕快加上办事的散从,不算各个乡镇的差役也得上百人,都拿了牢狱都住不下。再者,他一个新上任的师爷,也不能无人可用啊,全抓了衙门都要停摆。”
“无人可用也不能再用这些蠹虫。”
黎仁诚轻轻摇头。
连青胥吏压榨百姓已是常态,再宽松的仁政,也可能被他们私自加码、截留牟利。这些人,必须清走!
说这话时,黎仁诚眼神平静,但语调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比他平日的斯文清冷又多了几分沉稳,看得程小颂直犯迷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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