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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搓得很用力，指节泛白，皮肤搓得通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洗掉。

    但越洗，越绝望。

    他想起许阳刚才坐在对面看他的眼神，亮亮的，全是信任。他想起许阳说“我给你做早饭”时的笑，想起那个吻，想起许阳胖胖的身子栽进他怀里时，两人挤在一起，热乎乎的。

    他想起陆沉的话——“你打算怎么说？说你是喝多了？说你不是故意的？”

    他关掉水龙头。

    洗手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滴从花洒上落下的声音，滴答，滴答。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人影。眼眶通红，满脸胡茬。他伸手去擦镜子，越擦越模糊，最后镜子里只剩下一团晃动的轮廓。

    他盯着那团轮廓，看了很久。那不像他，像个陌生的、肮脏的影子。

    然后慢慢抬起手，指关节抵在镜面上。没有砸，只是抵着，手指微微发抖。镜子冰凉，他的手指也冰凉。

    他靠在洗手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颤。从喉咙里溢出一丝很轻的、压抑的呜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着，颤抖着。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许阳在厨房里喊：“江哥，碗洗好了！你要不要喝点水？”

    江予安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他戴上眼镜，看着镜子里那个勉强恢复平静的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

    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似的哑。

    许阳站在厨房门口，胖胖的身子倚着门框，冲他笑：“洗好啦？快去睡吧，你看你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

    江予安看着他，看着那个笑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许阳愣了一下：“怎么了？”

    “别去了。”江予安的声音很轻，手指却攥得很紧，像怕他突然消失，“点别去了……陪我睡会儿。”

    许阳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慢慢变成了心疼。他反手握住江予安冰凉的手指，点了点头：“好，我跟小张说一声。”

    许阳去打了电话，回来脱了外套，又帮江予安脱毛衣。两人的肚子碰在一起，热乎乎的。许阳先爬上床，侧躺着，拍了拍枕头：“来。”

    江予安躺上去，从后面贴上来，胳膊从许阳脖子底下伸过去，让他枕着。另一只手环住许阳的腰，手掌贴在他圆圆的肚子上。

    许阳的后背贴着江予安的胸口，能感受到那里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是刚跑完一段路。他握住江予安贴在自己肚子上的手，手指扣进指缝里，轻轻捏了捏。

    “小阳，”江予安的脸埋在许阳后颈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颤，“我想你了。”

    许阳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捏了捏江予安的手指，声音也轻了：“老公，我也想你了。”

    江予安的手臂收紧了些，肚子贴着许阳的后腰，抱得很紧，紧到许阳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没躲，只是往后又贴了贴，让自己整个嵌进江予安的怀里。

    “快睡吧，”许阳轻声说，“我陪你。”

    江予安“嗯”了一声，把脸往许阳的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许阳的头发里有股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很暖。

    他闭上眼睛。

    怀里的人暖暖的，软软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听着许阳的呼吸声，感受着指缝间传来的温度，心里那个塌掉的地方，好像被什么轻轻托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在失去意识之前，许阳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县城的早晨热闹起来，有卖早点的吆喝声，有自行车铃响，有邻居打招呼的声音。

    许阳没睡。

    他侧躺着，听着身后江予安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眼睛睁着，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小片阳光。

    他感觉到江予安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即使是在睡梦中。

    忽然，江予安的手臂收紧了些，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的、含糊的呓语：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梦里漏出来的。带着颤，带着委屈，像是个被逼到墙角的孩子。

    许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句话像根刺，轻轻扎了他一下。他有很多话想问，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江予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不知道杭城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记得那几次电话——江予安当着父母的面接起电话，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带着哭腔，带着指责，带着没完没了的“为你好”。他也记得江予安挂完电话后沉默的背影，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

    他没追问。

    他只是把江予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睡吧，”他轻声说，嘴唇贴着江予安的手指，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他，“我在这儿呢。”

    江予安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手指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许阳的手，然后沉沉睡去。

    许阳没动，就那么侧躺着，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

    窗帘缝里的阳光从地板上慢慢移到床上，爬到两人交握的手指上，亮晶晶的。

    恶梦

    许阳后来也睡着了。江予安的呼吸慢慢变沉了，带着轻微的鼾声——这一个星期他几乎没怎么睡好过，现在听着这个声音，才真正踏实下来。他往江予安怀里拱了拱，脸贴着他的肩窝，睡得很沉。

    窗帘拉得严，房间里昏暗一片，只有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斜斜地切在地板上，亮得刺眼。空调嗡嗡地响着，盖过了窗外蝉鸣。

    许阳本来要去店里。小张打了电话来，说下午有个老客户要取预定的货，问他几点到。许阳握着手机，侧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江予安背对着他，蜷缩着，肩膀绷得很紧，呼吸声不均匀，像是陷在什么深水里。

    “下午我不过去了，”许阳对着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盯着点，有事再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他轻手轻脚爬回床上，从后面贴上去，胳膊搭在江予安腰上，手掌盖着他圆圆的肚子。江予安在梦里动了一下，后背往他胸口蹭了蹭，没醒。

    许阳闭上眼睛，下巴搁在江予安肩窝里，也睡了过去。

    江予安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像是有个破了洞的袋子，那些他白天拼命压在肚子里的东西，正一滴一滴往外漏——酒桌上晃动的酒杯、走廊里踩不实的地毯、月光下散在枕头上的长发、他喊“小阳”时没人应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那些碎片慢慢拼成了一幅画，把他拖了进去。

    梦里是杭城的那家酒店，走廊的地毯是暗红色的，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他站在房门口，手里攥着房卡，房卡在掌心硌出一道印子。他推开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酒气，混着某种陌生的香水味。

    床上有人。程素素侧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浅米色的毛衣皱巴巴地搭在床尾。

    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不是不想动，是脚像生了根。

    然后门开了。

    不是他推开的，是外面有人推开。许阳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站着。他穿着那件旧卫衣，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他看着江予安，目光很静，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里看见这一幕。

    “小阳……”江予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想冲过去，想抓住许阳的手，想告诉他不是他看到的这样。但他刚迈出一步，身后突然伸出无数只手——江父的、江母的、程叔叔的、程阿姨的，还有程素素，她从床上坐起来，伸出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予安，你不能走。”

    “你走了，素素怎么办？”

    “你要负责任。”

    “你是男人，得有担当。”

    那些手缠上他的手腕、胳膊、腰，把他往后拖。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一样的嘶吼，眼睁睁看着许阳转过身，往走廊尽头走。许阳的背影圆圆的，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小阳——！”

    他喊出声来，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都是冷汗。

    “江哥！江哥！”

    许阳被他惊醒了，一骨碌爬起来，胖胖的身子往前一倾，差点从床上栽下去。他顾不上自己，一把抱住江予安的肩膀，手掌在他后背上胡乱地拍着：“江哥，江哥，醒醒，做噩梦了，没事了啊，没事……”

    江予安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还没聚焦。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窗帘、衣柜、床头柜上许阳的水杯——不是酒店，是县城的家。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许阳的脸。许阳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全是睡意和惊慌，圆圆的脸因为着急而涨得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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