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辚辚(1/1)
雪初出了客栈,往南走了不到两条街,晨雾还未散尽,街上冷冷清清,铺面多半闭着门板,只有几个推车的小贩从街角过去。
她拐进一条短巷,才走几步,前方便有人从雾里转出来,挡住了路。那人脸上还带着熟络的笑,正是在瑞丰号门口卖烧饼的男人。
前两日他还夸她和沉睿珣是一对璧人,此刻再见,那张脸上的笑意仍堆在嘴角,眼底却冷得很。
“小娘子,一大早是要去哪?”他拦在她面前,却还是那副热络的口吻,“找你夫君不成?”
雪初往旁边让了半步,巷口却又多了两道脚步声,一左一右堵住去路。她尚未来得及回身,身后又有人从墙根里绕出来,立在她斜后方。短巷本就窄,这几个人一站,风都被堵住了,雾气贴着砖墙缓缓沉下来。
卖烧饼的男人收了笑,朝她逼近一步,语气仍如闲聊一般:“你一个人走这路,多危险。”
雪初往后退,后背撞上了人,肩头随即被按住,力道沉得她膝盖一软。她险些失了力,忙侧目去寻巷口的空隙。
巷外有人喝了一声,利器出鞘的声响随之而来,急促的脚步直冲进雾里。
叁名身着劲装的壮汉冲进巷子,手里提着刀,动手又快又狠,直扑围住她的几人。
那卖烧饼的男人脸色一变,松手后退,余下几人见势不妙也散了阵形,几招之下便被逼到了巷尾,翻墙遁走。
雪初贴墙站着,喉间发干,手心里全是冷汗,方才被扣住的肩头还隐隐作痛。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息顺回来。
那几个持刀的人退到巷口外,低声与人应了几句,随即让出一条路来。
有人从雾里走近,青衫玉冠,衣摆不染尘埃,停在她面前时,晨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显出一张端正的面容。
“雪妹妹。”李聿修从容开口,声音中听不出半分惊惶。
雪初抿了抿唇,哑声道:“多谢李公子相救。”
李聿修目光在她发白的唇色上一掠,眉心轻轻拢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一个人在外面走,也不当心些。”
“我有地方要去。”雪初站直身子,往巷口迈了一步,“不耽误李公子了。”
李聿修没有伸手拦她。他侧了侧身,与她并肩向外走:“这会儿不太平。你往哪里去?我送你一程。”
雪初一夜未眠,替程淮缝伤时耗了大半力气,方才被人扣住肩头时,那点强撑出来的气力也散了。她才走了两步,膝下便有些发虚。
和成当并不近,她在心里算了算路程,到底报了地方:“城南,月牙巷。”
“我知道那地方。”李聿修点了点头,抬手往外一引,“车在外面。”
巷口果然停着一辆马车,帷幔低垂,车身漆色沉暗,辕木擦得干净。车夫规矩候着,见他出来便跳下辕,掀帘请人上车。
雪初上去坐定,李聿修方才跟上来,在她对面落座,两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气定神闲。
车厢里铺着厚褥,角落的小几上备着热茶与青瓷杯盏。李聿修倒了一杯递来,雪初渴得厉害,接过饮了两口。茶还温着,入口清淡,回味甘甜。
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石板,一声接一声,震得她本就昏沉的头脑更乱了些。雪初靠着车壁闭了闭眼,心中只念着到了和成当,见到方月霁,再想法子找沉睿珣。
李聿修并不急着说话,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坠,偶尔从帘缝往外看一眼。
雪初听着外面的声响。起先还能听见卖早点的吆喝,油锅里滋啦作响。过了一阵车身一颠,似乎过了桥。又走了一段,嘈杂声慢慢稀了,风声却宽了起来。
月牙巷离秦淮河不远,这个时辰,越往那边去该越热闹才是。可帘缝里透进的光越来越敞亮,两侧的声响也变了,马蹄与车轮声交错,夹着远远的鸡鸣犬吠。
雪初扶着车壁坐直,警觉道:“这不是去城南的路。”
李聿修给自己斟了杯茶,放在角落的小几上,并不急着喝:“我今日正好要启程回苏州。你随我一道走。”
雪初盯着他,正色道:“我说了要去月牙巷。”
“月牙巷什么时候都去得。”李聿修抬起头来看她,“你方才也瞧见了,一个人在外面成什么样子。先回苏州,再说别的。”
“停车。”雪初扬声喊道。
车外无人应声,车轮仍旧往前滚。
她伸手去掀帘,帘子却从外面被一只手按住。她再去推车窗,窗门的闩在外扣着,也推不开。
她回过身,见李聿修仍端坐在原处,目光平静,对她的挣扎不甚在意。
“雪妹妹,别急。”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半盏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推到她手边,“你脸色不好,想必是惊悸过度。这是安神的,喝了会舒缓些。”
雪初没有碰那只杯子。李聿修也不催,只把小瓶收回袖中:“我这些年夜里睡得浅,总要靠这个,随身带着,才得以安眠。”
他说完便起身掀帘出去,与外边的人低声吩咐起什么来。
车厢里只剩雪初一人。她在心中盘算着:车窗紧闭,帘外有人守着,眼下只能等停下来歇脚时,再寻机会。可方才那两口茶的回甘还留在舌根,甜意一点点沉下去,她的清醒也一点点散去。
她抓住车壁上的木纹,指甲嵌进缝隙里,借那点疼意让自己撑着。车轮声却忽远忽近,帘缝里的光也开始散成晃动的白。她把唇咬得发疼,仍拦不住那股沉意一层层压下来。最后那点清醒散开时,她的手还扣在车壁上。
车帘再度被掀起,李聿修回到了车厢里,见她歪在车壁上,眉头紧蹙,呼吸已沉了下去。他看了她片刻,伸手把她扶正,又从角落里拉过薄毯盖在她身上,掖好了毯角。
马车到金陵城门时,车夫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守门的兵卒便挥手放行。车轮碾过门洞的石板,颠了两下,随即驶上城外官道。帘外的城墙与屋脊渐渐退远,两侧只剩开阔田畴。
风从帘缝里钻进来,拂过雪初苍白的唇。她在昏睡中似要开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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