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游(2/2)
灯笼底下立着一个人,身形端正,手中提着一只红木食盒。
她叹了口气,在街上又绕了一段路,好让茶楼里的香、香樟树下的风、鼻尖那一下短短的触碰,都再留得久一些。
雪初这才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
雪初在石阶前停下脚步:“你怎么来了?”
他又唤了一声:“雪妹妹。”
“街边的东西,到底不干净。你想吃什么,吩咐厨房做便是。”李聿修把食盒递过来,“这是我给你带的点心,拿回去尝尝。”
想到这里,她又忽然觉得叁日实在是太长了。
雪初把手中的纸包拢紧,仰头看他:“叁日后,你别忘了。”
这里是他们初遇之处,也是每次相会后分别的地方。苏州城里有太多人知道她与李聿修早有婚约,她不愿让沉睿珣知道,也从未在他面前提过自己的家世。因而每回只到这里便分别,并不让他再多送。
“记着便好。”李聿修瞥了一眼她袖边露出的纸包一角:“在外头买的?”
她转过身便要进门,李聿修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明日一早我来接你。记得穿那件鹅黄织金裙,祖母喜欢。”
叁日似乎有些短,她还有许多事要想。去了灵岩山,该先带他看哪一处,又该在哪里歇脚。他既然说认得了她,才知苏州有这般好,她便要让他知道,苏州确有许多好处。越州的山水也应当是很好的,她得多挑些新奇独特的景色,不然若让他没了兴致,岂不辜负了那一句话。
雪初忙伸手去擦,一时顾不上拿帕子,只凭感觉胡乱抹了两下,指上沾着的淡黄粉末反倒又蹭回鼻尖。
雪初脸上又热起来,不敢再多看,抱着那包松花团子快步转进巷子。
夕阳逐渐向下沉去,河面上已有几盏灯亮起。
雪初照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怎么?”
雪初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哦”,便跨过了门槛。
雪初随口应道:“街边摊子上的。”
可若没有蹭上那一点松花粉,他又怎会伸手替她拂去?
末了还是雪初先往前迈了一步,开口道:“走罢。”
转过最后一个巷口,大门便在眼前。天已全黑,两只灯笼悬在檐下,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明明才分别,她却已开始盼着下一回见面。她甚至不愿这就回家,只想立时再返回去找沉睿珣。
雪初将纸包往袖中藏了藏:“我记着。”
可再怎么绕,方府终究还是到了。
沉睿珣仍立在原地望着她,身后是山塘街渐次亮起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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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心里藏着秘密,便也没有问过他的来历。两人共处的时光已让她足够欢喜,她不该奢求更多。
今日在他面前出了这样的丑,下回要更谨慎些才是。他会不会觉得她当时的样子很狼狈?
“雪妹妹。”李聿修听见她的脚步,抬起头来,“你总算回来了。”
两人一时都安静下来。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过头去。
雪初接过食盒,另一只手将那包松花团子揣进了怀中。红木食盒沉沉坠在手上,纸包贴着衣襟,边角还漏出一点松花粉的清香。
叁日后去灵岩山,她又该穿哪一身衣裳才好?衣裙不能太繁,轻便些才好走,但那样又怕不够好看。藕荷色那件太素,月白的她虽喜爱,却又怕沾泥,浅青那条或许正好,他今日也穿了件浅青色的衫子。但发髻又该梳成什么样,配怎样的簪子才好?
雪初抬头看了看天色。原来“证候来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竟是这样一番滋味。
马车里光线昏暗,李聿修坐在她对面,手中端着一只白瓷碗,调羹已送到她唇边:“把这药喝了,给你调理身子。”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到山塘街附近便停下了。
沉睿珣看着她,眼中的笑意还没退:“嗯,灵岩山。”
明明是她自小就熟悉的地方,此刻却起了心思,想着要不要找个时机自己先去走一趟,把路程算好,连带着把下山后该去哪家店吃东西也一并想妥了。近来带他吃的那些,他似乎都是喜欢的,吃东西时的样子也很好看。不,远远不止吃东西时。她与他才相识不久,总是看不够他。
沉睿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沾了松花粉。”
“天都黑了,怎么也不带几个人跟着?”他迎上来,打量了她一眼,“苏州城虽说太平,姑娘家独自走夜路,总归不妥。”
她终于回过头去,眼前仍是李聿修温和的面容,却已不再是方府门前。
雪初站在原地,看着他收回了手,鼻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一下短短的触感。
不远处香樟树叶被风吹动,老妇那边的竹屉盖子轻响了几声。
“嗯。”沉睿珣应了一声,跟上了她。
李聿修答道:“明日是祖母寿辰,我怕你忘了。”
沉睿珣忍着笑伸出手来,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把那一点淡黄拂去了。
沉睿珣手里还拿着半个团子,却迟迟没有再送入口中。雪初正要问他怎么了,便见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