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佩(三)(1/1)

    裴絮简单洗漱后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他并没有绅士到去沙发上蜷缩着委屈自己的意思,

    钱绻看着男人的侧脸,早先的睡意也被这段小插曲弄得无影无踪。

    虽然和他相处过很多人会被他不自觉把对待商业谈判的偏执严肃带到生活中惊到,但在钱绻看来大多时候他这样的性格还是蛮有趣的。

    转机时通了那一次电话后他们再也没说过话,除了关宸偶尔报一回平安,他显得格外沉寂。

    她也是今天凌晨才抵达的南脊,在关宸给她看他们在私人领地狩猎拍摄的照片里,男人戴着墨镜,端着一把猎枪,袖子挽至手肘处,额角的汗珠沁出一种属于这片土地的野性。

    钱绻侧躺着,另一边的裴絮一直假寐

    “你睡着了吗?”钱绻的声音从黑暗中飘过来。

    “睡着了。”裴絮闭着眼睛说,然后暗骂自己一句。

    沉默了几秒,直到再也无法忽视身侧投来的视线,他终是缓缓撑开眼皮,撞入她盈盈的眼瞳。

    见装睡不成,裴絮嗫嚅道:“在想什么?”

    “在想,要不要邀请你陪我去看看我在这里认领的野生动物。”钱绻笑了一下,一只手垫在脸颊下面,“但又想到你谈判刚回来,明天应该要开会”

    裴絮冷笑连连:“看来钱大小姐又替我做好安排了?”

    钱绻换了一个姿势,双手搭在小腹上:“不敢了,怕某人又不打一声招呼地跑了。”

    一箭穿心。

    裴絮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发现这个女人记仇的方式极其高明,但这一次轮到他转移话题:“今天到了之后就一直待套房里?”

    “算是?好望领的落日很漂亮,晚餐菜色也不错。就是有个人看我是独自进餐厅,过来搭讪了一刻钟。”

    裴絮的声音波澜不惊,“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有一艘私人游艇,想请我去看海上日出。”

    “你怎么说?”

    “我说我是来捉奸的。他立刻说了句rry就走开了,连餐后咖啡都没喝完。不过那杯咖啡本来是他请我的,这下我自己付了账。”

    裴絮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他想笑,嘴角刚牵起一个弧度又生生压了下去。

    “你倒是会找借口。”

    钱绻笑了笑:“这也让我发现了一种社会学现象。”

    “什么现象?”

    “男人在以为自己有机会的时候,耐心出奇地好。一旦发现机会属于别人,放弃得也出奇地快。”

    “我怎么觉得更像是博弈论。”

    “哦?”

    “期待收益归零,理性选择就是立即止损。那位游艇先生,算盘打得很精。”

    “那我该感到被冒犯,还是被夸奖?”

    裴絮顿了顿:“用一杯咖啡钱学会了一个新理论运用,只能说不算亏。”

    短暂的笑声湮没在枕头里。

    窗外隐隐传来风掠过草原的声音,偶尔夹杂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好望领的的夜晚是有呼吸的,不像翁洲,被霓虹灯切成一块块冰冷的几何形状。

    “你说,一个人觉得自己有合理的理由痛斥对方,可到了当场,发现这人不按照她的剧本走。一开始还是觉得愤怒的,但觉得若是做了,就是心虚;不做,显得自己根本不在意他这个人。怎么办?”

    钱绻语气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落进浅浅的溪水里,露出被水流冲刷许久的光滑纹理。

    裴絮措辞:“你是想安慰他?”

    “我只是在想,一个人又心虚,又不自信,又不理直气壮,这是什么道理。”她好像很困惑似的,眉头轻轻一皱。

    裴絮沉默好久,然后问道:“我们还在说那位游艇先生么?”

    他开始有点迷惑,又看不见钱绻的表情,直觉是,但又不确定。

    过了几秒,只听她的声音飘来。

    “不管是谁,还好我没有那样。”

    裴絮心想这算什么回答,但女人显然又开始换话题。

    “我在安德烈亚也和我祖父他们去打猎过,但都是一些专门饲养的猎鸟。”她说,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严肃时刻只是裴絮的错觉,“你们这次去真的猎狮子了?”

    “打猎只是幌子,忙着压点谈判,我连看狮子猎狗抢食的心思都没有”

    钱绻不置可否,想起那些照片,又侧过脸去拉着他多讲些。裴絮出其配合,但说着说着她才觉出些不对劲。

    他故意捡着这次洽谈里最无聊的东西说,一边报数据一边偷偷觑着钱绻的神色。

    反正她又没说要听打猎时候的哪件事。

    钱绻听着男人嘴里蹦出一个个经济学专业名词,也不发作,静静听完这场“商业汇报”,她微微挑眉:“我看关宸发来的照片里还有角马过河,看来你们幸运赶上了动物大迁徙的场面。”

    “好像是。”

    “怪不得——”

    裴絮一愣,不解地看向她,后者牵出一抹笑。

    “怪不得,有股禽兽味儿。”

    鼻间的金桔香随着女人的靠近浓烈起来。

    被子柔软,床头灯的光晕像一圈琥珀色的薄雾笼在枕边。

    眼前是钱绻放大的笑脸,她的眼睛和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勾人,就连那句嘲弄都像是引诱猛兽步入陷阱的诱饵。

    裴絮看见自己倒映在她瞳孔里的影子,正在拽着他往更深的混沌里坠。

    床头那盏壁灯始终亮着,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她还是笑着,墨色的长发有一绺越过边界,搭在他枕头的边角上,末端微微蜷曲,像句号还没写完就改了主意,变成一个逗号。

    被骂“禽兽”的男人大脑宕机了两秒,喉结滚动——他讨厌她总是这样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能被她消解成玩笑。

    最后,他逼迫自己转回脸:“他给你提供消息,你转头就到他老板面前把他卖了,不怕我扣他工资?”

    钱绻似乎没有注意到身侧男人的不自在,也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的总助给我发消息,措辞总是很小心。他是想讨好我么?”

    “他只是尽职过度。”

    “看来,关总助有一个行事极其不事声张、但又不太好应付的老板。”

    裴絮敷衍笑了两声。

    “你刚才说,立即止损。”钱绻的声音轻得像自语,“那如果期待收益没有归零,只是变得更复杂了呢?”

    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房间里的光随着布料的起伏一明一暗。

    裴絮启唇,却没有出声。

    他擅长用条款框定违约责任,用数字评估投入产出比,而“期待收益变得复杂”是一种他没办法用资本流动与风险对冲来解释的东西。

    然而身边传来均匀呼吸声,裴絮为自己终于不必回答这些既不科学又没逻辑的问题松了一口气,他侧过身望向窗户。

    南半球的十字星座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映入眼底。星座倒悬,与他习惯的北天完全相反。

    小时候他曾经想过要去很远的地方,远到天空都不一样。后来他去了去了很多城市和国家,可他从未真正抬头看过那些地方的天空。

    他太忙了,忙着活下来,忙着把银行卡里的数字堆到足够高,高到他以为用这些数字能把柴水巷的一切都埋掉。他花了十几年才爬出那条巷子,用了所有力气才站到金樽的写字楼里。

    他以为站到足够高,那些阴影就会消失。但戒圈下面的疤还在。每天洗澡、穿衣、在合同上签字的任何一个瞬间,都会摸到那道凸起——像一条从未真正冬眠的虫,假寐了一会儿,等着某个深夜从皮肤下面钻出来。

    而此刻,暖黄的壁灯还亮着,他在离那条巷子最远的坐标上,却在与这个“麻烦”不过十五公分的身侧。

    那道疤却前开始所未有地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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