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晖鹤影(1/3)

    [开启见闻:一夫当关]

    那一夜来得无声。

    殿外起雾了。

    不是寻常的白雾,是灰的,贴着地砖的缝一寸一寸地往里渗,像有什么东西伏在地上喘气。

    宫人们不知何时全散了,连廊下的灯笼都没人添油,一盏接一盏地灭下去,最后只剩殿内那一盏小灯。

    游静虚好像变成了那一夜孤苦无依的小太子,惊慌的躲在殿内。

    她的胸中心跳如擂鼓,砰砰不息,面色尽失从容。

    还是代入感情景剧,游静虚评价。

    灯柱的影子本该是直的。可此刻一根根全都歪斜着,拉得极长,长的方向不对,像是朝着同一个方向,齐齐地、缓慢地,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往殿门这边爬。

    殿门没有关死。

    两扇朱漆大门敞着约莫三尺宽,门上的铜钉在火光里暗沉沉的,没有反光。门缝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门缝正中央,逆着殿内唯一一盏小灯,从游静虚看来整个人只有一个剪影。

    他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只看得出身形颀长,头顶冠上垂落的两支白色羽饰微微扬起,像鹤展开的翅尖。

    衣袍是浅色的,在暗夜里泛着幽幽的柔光,广袖垂落,衣摆纹丝不动。那衣袍的剪裁不似寻常战甲,线条流畅飘逸,倒像是画里的仙人偶然落到了凡间。

    他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柄剑。

    剑尖点地,点在门槛里侧三寸的地方。那柄剑沉黑如渊,剑刃上没有火把的倒影,没有月光的倒影,像是光到了它身上就再也走不了。

    身后殿内那盏小灯的光从他身侧漏出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暖边,却照不亮他的脸。

    这就是季褚吧,游静虚想。

    叛军的弓箭手先动了。

    有人在雾里喊了一声“放箭”,弓弦便齐齐地绷响。箭矢破空的声音在雾里变了调,原本该是尖锐的啸音,穿过那片灰雾之后全都闷了下去,像隔着水听人叩门。

    箭雨落下来。却不是落在他身上。

    那些箭矢飞到他身前三尺便偏了方向,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拨了一下,斜斜地擦过去。

    有几支勉强飞得近些,箭头扎进了他身侧的朱漆殿门,发出沉闷的“夺”的一声,尾羽兀自嗡嗡地颤。箭杆上缠的麻绳、箭翎上沾的灰,都看得分明,却偏偏没有一支碰得到他。

    仿佛他周身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箭矢撞上去便滑开了,连声响都发不出。

    殿门上扎了七八支箭,歪歪斜斜的,有一支扎得深些,箭头上嵌的倒刺勾住了门板里的木纹,拔都拔不出来。

    殿内的游静虚甚至可以看到箭尖沾染的木屑。虽然这箭已经弯曲,不复锐利,但仍能看出来它的做工精良和未曲折的锋利,在殿内的小灯下幽幽的闪着光。

    看来这云岫王也未必像小太子所说的一样会顾及她继承人的身份,没有季褚她今夜恐怕性命难保。

    汉白玉的石阶在夜里泛着湿漉漉的灰光,他的靴底落在上面没有声响,像鹤的脚爪点在浅水上。

    第一个人是在他走到第三级台阶时冲上来的。满脸刀疤,使的是双刀,左右交劈,刀风呼呼地扫过来。他只将剑往上一撩,剑尖划过一道极细的弧线。

    那道弧线穿过双刀、穿过手臂、穿过咽喉,轻飘飘的,像是用笔在纸上画了一道墨痕。

    那人的双刀停在了半空,然后连刀带手一起滑落,切口斜斜的,光滑得像被打磨过。

    紧接着咽喉处绽开一条红线,红线迅速洇开。血缓缓渗出来,沿着那道极细的切口往外洇,像朱砂在宣纸上慢慢晕染。

    那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嗬”,整个人往前一栽,从他身侧滚下了台阶。

    第二个是挺枪刺来的,枪尖抖出一朵枪花,直取他的心口。

    他将剑身贴着枪杆一顺,剑刃滑过枪杆时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摩擦声,像刀刃刮过骨头。那声音只响了一瞬便停了,因为剑尖已经送到了对方的胸口。

    轻轻一点,剑尖在胸甲上碰了一下,那铁甲便碎了——不是裂,是碎,碎成无数铁屑簌簌地往下落。

    剑尖穿过铁屑继续往前,刺进衣料、皮肤、肋骨,入肉不过半寸便收了回来。半寸就够了。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不起眼的小孔,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然后那孔里渗出一缕极细的血线,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血线越渗越多,越渗越急,最后整个人从胸口开始往外塌陷,像一具被抽掉了骨架的偶人,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第三级台阶走完了。他踏上广场的青石板,脚下的灰雾随着他的步伐往前蔓延,贴着地面缓缓铺开。

    叛军围上来了。

    四面八方都是刀光剑影,吼声震天。有人抡锤,有人挥斧,有人挺着长矛从侧面扎过来。兵器的寒光在雾气里闪成一片破碎的白。

    他的剑开始快了。

    是极安静的快。

    安静到你听不见剑刃破空的声音,只能听见剑尖穿过空气时留下的一丝极细微的震颤,像鹤的翅尖在风中抖了一下。

    然后那震颤就变成了血线——在某个人的咽喉、胸口、眉心,悄无声息地绽开。他的剑从不劈砍,从不格挡,只是刺、划、挑、点。

    每一次出剑都只递出刚好够用的距离,每一剑都只切入刚好够深的皮肉。不深一分,不浅一毫。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精准到近乎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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