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1/1)

    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白色的,地面上铺着防滑的浅灰色地胶,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被香氛机喷出来的薰衣草气息盖住了大半。

    “沈凤倾女士确诊的是肺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三期,肿瘤位于右肺上叶,大小约四点二乘三点五公分,纵隔淋巴结有转移。”

    方院长指着ct片子给沈晏看,片子上的白色阴影像一朵不规则的云,嵌在肺叶黑色的背景上。

    “我们做了基因检测,egfr突变阳性,目前用的是第三代靶向药奥希替尼,同时配合化疗。”

    “效果呢?”

    方院长看了他一眼,斟酌着措辞。

    “肿瘤有所缩小,但没有达到预期。化疗的副作用也比较明显,骨髓抑制、恶心呕吐、脱发,沈女士的体能状况评分在下降。”

    他合上病历夹,“坦率地说,沈先生,我们目前的目标是控制病情进展,延长生存期,提高生存质量。”

    沈晏听懂了。

    治不好了。

    走廊尽头的病房区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连护士推车的橡胶轮子碾在地胶上都悄无声息。

    方院长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

    商时凛没有跟进去,他靠在门框上,和des一左一右站在病房门口。

    病房很大,比普通人的整套房子都大。有独立的会客区、家属休息区和一间配备齐全的卫生间。

    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了一半,午后的光线从另一半涌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开一大片明亮的金色。

    沈凤倾半靠在床上。

    沈晏目光落在那个alpha身上,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记忆的存档。

    很久了,久到他几乎想不起她上次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沈凤倾瘦了很多。这是沈晏的第一个念头。

    她本来就不胖,现在瘦的稍显脱相。

    锁骨下方能看见骨头的轮廓,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没人撑得起来的袍子。

    沈晏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来了。”沈凤倾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擦过粗糙的木头。

    “嗯。”沈晏说。

    他走进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沈凤倾目光落在沈晏脸上。

    “你长高了。”她说。

    沈晏差点笑出来。

    他二十八岁了,距离他最后一次长高已经过去了十年,沈凤倾大概是实在找不到话题了,才会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开口。

    “没有,”沈晏说,“我就这么高。”

    沈凤倾沉默了几秒。

    她抬起手,那只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胶布固定着针头,周围的皮肤青紫了一大片,像一块被人揉皱的绸布。

    似乎想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似乎想摸摸沈晏的头,但手臂抬到一半就停了,像是忽然失去了力气。

    沈晏看见她的动作,伸手拿起水杯,递过去。

    沈凤倾接过水杯。

    她喝了两口,又把杯子递回给沈晏。

    “律师跟你说了吧,”她说,“我想见你一面。”

    “说了。”沈晏混不吝的靠着椅背,“我来了。”

    “你恨我。”沈凤倾说。

    沈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来不是谈这个的。”他说,“你的律师说你有事情要跟我说,我正好有时间。你说吧。”

    沈凤倾被沈晏的语气激的有些上火。

    “你就这么跟你妈说话吗?”

    沈晏:“……”

    “我们不是在两年前就断关系了吗?沈景珩才是你的儿子。”

    沈凤倾沉默了。

    她不说话,沈晏就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像两座隔海相望的悬崖,中间隔着二十几年的沉默和无数永远填不平的裂谷。

    “阿晏。”沈凤倾败下阵来。

    “我知道你恨我,”她声音断断续续的,“你该恨我。我第一次当母亲,第一次遇见那种事,我不是一个好母亲。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想你能原谅我。”

    沈晏看着她。

    “所以我看见你出轨,你把我扔了?那么多年装看不见我被打,再捡回来,给了我那么多压力,最后说声对不起,我就该原谅你。就因为你第一次当母亲,不是个好母亲,我就该原谅你?”

    条理太清晰了。沈晏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伤不伤心。

    伤心的话,怎么还能说出这么多伤人的话。不伤心的话,心里为何痛的厉害。

    “阿晏——”

    “别这么叫我。”沈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然后又迅速压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遗产

    沈凤倾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厉害,肩膀剧烈地抖动,一旁的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跳。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纸巾捂住嘴,纸巾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沈晏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那片暗红色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沈凤倾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我都快死了。”

    沈晏僵硬的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你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沈晏自己都觉得自己过分了。

    但他没有收回。

    “……”

    沈凤倾闭上了眼睛。

    “你长得像你外婆。”沉默了一会,她忽然说。

    “眼睛像。你外婆以前说,这双眼睛是沈家最好看的。你外公追你外婆的时候,就说她这双眼睛像水,能淹死人的。”

    “你小时候,每次我抱你,你都会笑。你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会伸手要我抱。两只手张开来,像一只小鸟。”

    “后来你大了些,我工作忙,有时候回来你已经睡了,我就站在你床边看你。你睡着的时候嘴巴会微微张开,手攥成拳头放在枕头边上。”

    沈凤倾的声音越来越轻。

    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

    “我那时候想,等你再大一点,我就多陪陪你。可是……”

    她的声音断了。

    沈晏像生了根。

    他不想听这些。他不想听沈凤倾说他小时候的事,不想听她说“我本来想”,不想听任何带着“如果”和“可是”的句子。

    因为那些话毫无意义。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能让七岁的他不被关在柜子里吗?能让十六岁的他不被步西洲打断肋骨吗?能让那些一个人在黑暗里舔伤口的夜晚消失吗?

    不能。

    毫无意义,毫无意义!

    “够了。”沈晏问。

    沈凤倾睁开眼睛。

    太冷漠了,他的儿子,上流圈子口中的天才s级alpha。

    独立,强大,所有优秀的品质都在他身上。

    但这些真的是好事吗。

    沈晏咬牙。

    他应该转身走。他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说一句“我来看过你了”。

    为了日后不会在某一个毫无防备的深夜被“如果当初”四个字击中。

    现在这句话已经说完了,甚至超额完成了——他不仅看了,还说了很多原本没打算说的话,每一句都锋利得像刀,一刀一刀剜在沈凤倾身上,也剜在他自己身上。

    痛。

    好痛。

    他不想让沈凤倾死的。

    “我把名下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你。”

    沈凤倾又说。

    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绿线,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把所剩无几的时间一格一格地切掉。

    “你知道的,我不会要你的遗产。”沈晏说。

    “你不要也得要。”沈凤倾的声音忽然强硬起来,但只维持了一瞬。

    “我已经立了遗嘱。景珩那边我留了够他用的,剩下的……都给你。”

    沈晏想笑,但嘴角只是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觉得我缺钱?”

    “你不缺。”沈凤倾说,“但这是我欠你的。”

    沈晏站起来,他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尖锐的声响。

    “你以为钱能还清?”

    “还不清。”

    沈凤倾的声音沙哑,“我知道还不清。但除了钱,我还有什么能给你的?”

    沈晏沉默着。

    “阿晏。”

    沈凤倾又叫了一声。

    沈晏闭了闭眼。

    “我让律师把我名下所有的股份、不动产、存款都做了安排。”

    沈凤倾说,“沪海沈氏集团的股份你占百分之四十五,沈景珩百分之十。你别嫌少,你爸手里还有一部分……还有军火那边的买卖,我已经打点好了。”

    “我说了我不要。”

    沈晏眼眶有些红。

    “你觉得你给我这些,我就能原谅你?你觉得我把这些东西接过来,我们就两清了?你就可以安心地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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