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2/5)

    门边两盏宫灯亮着，昏黄的光晕被雪雾吹散，落在灰麻色的花岗岩上，几杆修竹被压得弯了腰，风一过，簌簌地抖落一捧雪。

    他扭过头：“方桦真是会办事儿。”

    她背后是一幅笔锋老辣的行草，落款压着一枚朱红的印，印面字迹李中原认得，是个作古以后，又大张旗鼓为他洗刷冤屈，重新把他的诗选入课本的文人。

    潘秘书撑了伞，一路紧追，不明白他又为什么停下，近乡情怯吗？

    李中原把穆勒送回他的房间，关上门出来。

    傅宛青点头：“对，还好我来了，方秘书不大认得路，那个车子也不好，你知道吗？它都叫雪地胎了，还能陷在泥里。”

    “合同是你送来的？”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她眉角的伤口，又怕弄疼她，只把头发往旁边拨。

    她一松手，右手上的手帕掉了，丝白帕子上，几团暗红的血，就落在李中原眼前，他拣了起来。

    潘秘书站在后面，也听得起了鸡皮疙瘩。

    “……”

    “然后，潘秘书的电话就来了，”傅宛青垂着眼，她也在看自己的手，只是摔了两跤，怎么这么多红口子，她一下觉得更疼了，吸了下鼻子，“我怕你这边等急了，就下了车，把文件塞在怀里，从西边那个小山坡翻过来的。”

    李中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傅小姐，”潘秘书如实说，“我也来不及问，怎么文件会在她那儿，赶着拆了封，就给您拿到……”

    他们俩走在前面，后头跟着翻译，再往后是各自的助理，潘秘书有意站远了一点，拨了管家的电话。

    客厅内很静，底下铺的旧京砖压住了所有声响，翠玉屏风温润地立着。

    他腿长，步子迈得大，潘峻小跑着跟上，对他说：“李总，我也正打算告诉您，她连车也没有坐，是抱着文件自己跑过来的。”

    宛青看了他两秒，嘴唇才动了动，是往上弯的，一个很浅的弧度：“李中原，你签完合同了。”

    医生动作很快，腰上抹了药，连额角都贴上了纱布，交代她别碰到水，这大冷的天，把身上擦一擦就好了。傅宛青捂着额头：“知道，谢谢您。”

    李中原走近了，打量完她以后，呼吸停了停，心像被谁揉了一下，发酸发胀，连带着指尖都是麻的。

    他说：“那里早就没路了，很久都没有人走过，你不知道？”

    “傅宛青。”李中原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他自己都没有料到。

    医生坐在她面前，正给她清理膝盖上的血污，皮肤肿得老高。

    傅宛青忙道：“不用，我自己来。”

    他推门进去，玄关处旁摆了一双女士短靴，鞋面沾满了泥土，混着没融化的冰。

    他直起身子，不由分说地坐到她旁边，折起她的衣袖：“陷在泥里了，然后呢。”

    随行翻译刚要恭喜，被李中原抬手挡了，他直接问潘峻：“谁受伤了。”

    他声音很小，又夹杂在呼啸的风里，但李中原还是听见了几句，他说：“对…她在李总的小楼里休息…衣服破了…有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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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子坐在太师椅上，椅子太宽，她又太瘦，像坐不住似的，整个人蜷在里面。

    李中原久久地望着她，末了，咽了咽，像在竭力吞下什么。

    这话像责怪，又像心疼，都不像李中原了，他只祈祷医生快点。

    “不住了，明天就得回德国。”穆勒说，“感谢你的热情款待。”

    她里头的针织衫也被撕了道口子，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腰线，上面纵横着擦伤，几缕头发黏在脸颊上，发梢还有没清理掉的枯草，眉尾的血凝固了，触目惊心，右手掌心还未及处理，只胡乱缠了一块纱布，看不见下面是什么样。

    傅宛青也在看他，看他眼神里一闪而过，又被迅速压下去的情绪，看他的眉峰展开又深深聚拢，看灯光落在他漆黑的鬓角，照出一种温柔的神色。

    这阵子他都住在这里，进出无数次，从未觉得有何特别，也没留神去看。见到傅宛青的瞬间，这些布置像自己活了过来。

    医生动作很快，拔出刺，敷了药，两只手都给她包扎好。

    李中原绷着下颌看她：“你看不清还要往前跑？”

    傅宛青摇头：“小时候还有的，我常走，现在就……不知道了，雪又下得深，我看不清。”

    医生包好了膝盖，又把她裤腿放下去，去清理她左边的手掌，更是道道划痕交错，有被冰刺的，有被看不见的荆棘扎的。

    “李总，你帮个忙，把她的袖口卷上去。”医生说。

    “我就想…快点给你送来。”

    没等听完，李中原快步往楼里去。

    李中原直接走进去，客厅的乌木摆设在灯下泛着沉沉的光，博古架上的青花香炉里飘出白烟，暖香袭人。

    李中原说：“您要有空的话，可以在山上多住几天。”

    李中原大步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居高临下的姿态一下子没了，他仰视着她，把她从脚踝看到发梢，最后落在她脸上。

    他到了楼前，顶着雪站在台阶上，一时没敢往前。

    他生意做成了，她比他还高兴，又没许她一分钱。

    雪从林间飘过来，贴上他的手背，凉得侵骨。

    李中原的身形滞了一下。

    李中原点头：“我送您下楼。”

    她没再看膝盖，抬起头，冻得太久了，眼睛有些失焦。

    喉咙里有气血在往上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