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2/2)

    宫里更是指名道姓要选他当伴读。

    谁能服？

    同一轮明月下，百里之外的永州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满地的狼藉，许多四散尸首。

    戒不了，放不下，更如何释怀的了。

    祖父素来严苛，见他这般玩物丧志当即勃然大怒，伸手便将其中一颗镇纸摔在地上，玉质清脆，落地瞬间碎裂。

    “是袁大人！”

    可那位了寂大师过来看过后，却也只是摇头。

    他知晓，自己是什么病。

    “袁大人！”

    袁允缓缓披着外袍起身。

    明明，曾经离欢喜那样的近。

    一样也做不到。

    他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担忧：“爷，您又咳嗽了？太医再三叮嘱，您这病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了，得好好静养才是。”

    一连数日精神紧绷，袁允沐浴过后，便也早早睡下。

    那时她的眼底应当亮得像盛着星光，却终究没抱回来一只。

    只是一个女人罢了，谁都没高看一眼。士兵们兴许被打动，兴许是骨子里的瞧不起，甚至并没有立刻来捉拿这位逆臣之妻。

    “您回来了！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

    他听着身侧的将领报说：“那是先叛军元帅刘术的妻子，听闻丈夫城池被破，本来已经被丈夫送走了，又跑了回来。”

    奈何很快打脸，袁大人用计如神，借水利水兵直入永州，而今又兵不血刃拿下武宁，一月内仅伤三千兵卒，便斩杀六员叛将。

    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碎石，帐内将领们纷纷起身行礼。

    甚至想着，就这样吧，就这样倒也清净

    这里倒是未被毁坏，只是换了两位县令，如今的县令早已经投诚叛军被清算。

    但如果她在这里，兴许会认识。

    永州城经战火蹂躏，满地污淖，残垣断壁间尽是萧索，百废待兴。

    母亲十分享受众人对他的夸赞，每每他得了夸赞，便时常会给他送来一些东西，祖父祖母也是毫不吝啬，惹的堂兄弟之间都对他颇有微词，觉得长辈偏心。

    他太喜爱了。

    纠缠？

    这夜，兴许是故地重游，这里有他的心血，亦是他当年觉得最屈辱的过往。

    将领同黜陟使，仿佛天然对立的两派，一个从天而降从未领过兵的权臣，排场讲究军营里还要日日洗澡更换衣物的讲究贵族，一来就成了他们上司，指挥他们督促他们行军？

    “袁大人，您的夫人呢？这些年可好？”

    不远处，叛军元帅刘术的尸体插满箭矢，狼狈不堪。一名粗布衣裙的妇人疯疯癫癫冲来，扑在那具尸体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声音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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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严重时，时常咳血，昏昏沉沉，几度昏厥。府上以为被梦魇，为他请来了得道高僧。

    那些老将们也一个个眼中皆带着敬畏，无人敢提及他似乎还有重病的模样。

    彼时他不过三四岁，三岁开蒙，四岁便要端端正正立在桌案前练字，每日从二十字递增。

    可袁允自此，再不伸手触碰了。

    因为他不喜。

    后来，终究是不甘。

    可那日，他一时疏忽，放在手中把玩时，恰被祖父撞见。

    主屋睡过旁人，他自然睡不下。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他却眉眼未皱半分。

    看着那叛军的妻子抱着夫君尸身放声痛哭。浑身都沾满了肮脏的血污，毫无仪态。

    那时候她似乎说过想要养一只猫，隔壁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隔着院墙叫她过去看，天还是黑着，她就从这个屋子里轻手轻脚提着灯笼过去，怕吵醒了自己。

    抬手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沿的微凉，衬得他肌肤青白，毫无血色的青白。

    最开始众人私下不知怎么笑这位容貌出色的袁大人，觉得他只会纸上谈兵。

    一场战争结束后，众人都是唏嘘。

    他也不摆在台面上，他再也没用过它。

    不远处，袁允安安静静立在城墙后，幽深的眼眸不带情绪的看着这一幕。

    他乘马车入城，百姓们蜂拥而上，欢呼声震彻街巷，街头巷尾都要将他的马车围堵的水泄不通。

    他弄丢了的。

    偏屋之内，点着两盏青釉烛台，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百里之外，四日夺回了永州，一月间里应外合，三面包围，叛军又失一城。

    一日，母亲一日遣人送了他两颗镇纸——他属虎，那镇纸雕得栩栩如生，虎目圆睁，威风凛凛。少时的自己难得欢喜，欢喜得紧，日日放在案头，练字时总忍不住伸手摸一摸。

    连沙场老将们见此都愣了一瞬，随即叹息摇头。

    怎能心甘？

    婆子们将偏屋收拾出来，知晓这位大人爱洁净，换上了最干净的被褥。

    那将领也不是铁石心肠，亦是叹了一声，“夫妻情深，不过，谁叫她丈夫助纣为虐？”

    屋外的袁虎似乎也听见咳嗽声与动静，连忙端着一碗煎好的药送进来。

    袁允猛地从梦中惊醒，墨发垂肩，面容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袁允垂下车帘，未曾露面，马车一路行回了昔年的县令府邸。

    亦知晓，这药无用。

    怎是纠缠？本就是他的。

    他五六岁时，字迹便已清隽挺拔，远近闻名，人人都来观摩袁家二郎的墨宝。

    袁允自前线退下，乘马车回到永州城。

    袁允人群中见到了些熟悉面孔，他却说不上来是谁。

    让他“戒恨，戒妒”，让他学会释怀，放下。

    “他们说袁大人来督军，我就知晓那些叛军一定会落荒而逃！”

    袁允却未再看一眼，或许是嫌血污，他转身入帐。

    祖父只要得空，便亲自督教，半点不许停歇，整日伏案临摹百字小楷，连喘息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但自己从小就没有什么特别喜爱的东西。

    不等众人反应，那妇人已拔剑自刎，鲜血溅染满地。

    他鲜少做梦，这夜宿在崔茵昔日宿过的房间，竟是梦到了过往。

    后来，母亲不明缘由又给他补了一颗。一模一样的玉料，一模一样的雕工，瞧着竟无半分差别。

    没得到过便也算了。

    这回不是骗你的了，能放心去投胎了吧。

    如今，谁也不敢小瞧他是上头的皇权特派。

    梦境忽转，竟回到了他幼时。

    叛军的家眷，从来都没有好下场——要么被没入官奴，要么被流放边疆，要么便当场处死，这般结局，早已是定数。

    如今的百姓，竟还有许多人认识他。

    故地重游，小小的两进宅院，如今看来十分窘迫。自然，当年他也没觉得好在哪里。

    记得崔茵。

    梦里仍是这座小院，她为他沏的茶，还带着淡淡的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