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2/2)

    她这一喊，铺中掌柜、上菜的伙计，连同邻桌食客，都纷纷停下手中动作，侧目望来。

    范显在那里尴尬着连续笑了两声，勉强寻话圆场：“哈哈，大人果真体恤民情，日理万机之余，竟也会光顾街边食肆。”

    她心里暗自嘀咕，就凭袁允的脾气，什么时候得罪了厨子也说不定。厨子不敢做什么，背地里加些料焉能知晓？

    她往日隐约听过些许旧事，却不知他竟在永州推行过均田善政。从前只听闻不少人私下非议谩骂他，那时流言纷纷竟害得她都不敢轻易出门，她甚至一度以为袁允不是什么好官儿。

    铺主的儿子走上前，对着袁允深深一揖，声音竟是哽咽：“当真是袁大人！”

    气自己糊涂。

    袁允再未多言。

    崔茵起初只当他是暗讽自己，可仔细看，他神色平淡无波，竟似只是真心随口一问。

    她头还没抬，就听见对面的范显放下了手中勺子，干干巴巴的语气带着几分僵硬：“大人您可要也来一碗馄饨？”

    崔茵与范显二人看得心急，范显更是恨不得替他吃了这碗馄饨。

    目光落在远方的青瓦上，神色沉沉，晦暗难辨。

    食肆老板娘却笑得满脸真切，声音清亮：“送给咱们的地方父母官吃的。”

    崔茵一时间不知是气闷还是无力，她愣了愣，抬起眸来认真地说：“那是别人的心意，你不肯吃或是浪费了，老板娘心里会难过的。”

    崔茵见他不吃一口，只觉这样十分辜负旁人的好意。

    恰好又有几位客人进店，借着遮挡，崔茵见状飞快拿起勺子将那碗馄饨分了，一半拨进范显碗里，一半拨进自己碗中。

    唯独袁允面色依旧淡漠从容，出言简意赅叮嘱众人莫围堵街边阻碍车马通行，让人都回去，不愿被众人围观惊扰。

    崔茵摇头，随口道：“等我回去再见见她吧。别说这些了，这些时日我吃的都是京城厨子的菜，干巴巴的，我如今早就馋这一口馄饨了。”

    别说是范显，就连崔茵，也觉得自己嘴里嚼着的三鲜馄饨不香了。

    连崔茵听了，心底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范显亦是面露讶异，看向袁允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由衷敬重。

    可是外头的无冤无仇，且还是要做生意的，肯定不会让自己坏了名声。

    范显有些后悔自己被凝视时尴尬时的多嘴一句，真叫来了这尊冷冰冰的大佛，且这尊大佛还肯屈尊降贵，坐与他们同桌。

    她犹豫了片刻，终还是在范显的鼓励下，轻声劝道：“大人要不还是吃一点吧？您瞧这摊子干干净净的，老板揉的皮儿匀净，拌的馅儿也新鲜。便是你府里的厨子做的也未必有这般干净实在，比这里的干净。”

    崔茵窘迫着，连连附和点头。

    崔茵这才后知后觉地缓缓转头，目光顺着来人衣摆慢慢抬去。

    端的是气度清贵凛然，崔茵不抬头也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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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娘说着便又仔细打量了袁允一番，双目骤然一亮，嗓门愈发大了些：“我方才瞧着便觉眼熟，敢问可是袁大人？”

    袁允嗓音如常：“既守一方水土，体察民情本就是分内职责。”

    就瞧见一双乌色丝履，石青衣摆，腰间缀和田玉组佩与五彩织金长绶，绶带垂至足面。

    而袁允静坐一旁，看着二人这般卖力为他分忧，面上竟也毫无愧色，反倒眉眼沉沉。

    二人硬着头皮，你一口我一口，竟吃得撑得快要吐了，才勉强将那碗馄饨吃完。

    那自己的过往，张阿姊那么聪明的人，一瞧可就什么都知晓了。

    “而且，你没吃是不知道，老板娘给你里面加的馅儿比我们方才吃的几碗都要满。”

    万一见到了袁允，崔茵没法子解释。

    她慢慢咽下口中吃食，看着过往的百姓都悄悄打量她们这桌。

    范显连忙转了话头，问道：“这么久时日，你可曾与她碰面？”

    本来范显就吃了两碗半，崔茵吃了一碗半，如今又合分了一大碗。

    不嫌椅子脏？

    一说疫病，二人都是一顿，一时无言接续这话茬。

    崔茵咽下嘴里的馄饨，连忙道：“怕是上错了，我们还没点。”

    正在此时，铺主老板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走了过来，径直放在了三人桌案上。

    如今细想，当初那些恶意诋毁之人，怕多半是被触动利益的地方豪强罢了。

    围观的人走后，袁允显然没打算动那碗馄饨。来了也一言不发，仿佛一堵无形的墙，冰冷又压抑。

    袁允先她回府，竟未入宅，他驻足阶前，望见她这般模样，淡淡开口：“本是她执意送来的，既已吃不下，何苦硬撑勉强自己？”

    袁允眸光淡淡移向崔茵的唇角，那儿沾了一点细碎的馄饨汤汁，他眉心轻轻蹙起又挪开。

    她一定会生气的吧。

    他忽而想起一事，开口道：“对了，我前些日子见过张大夫了，她正在文水一带义诊施药。多年不见她医术愈发精湛，听闻常年奔走疫病之地，救死扶伤，颇有建树。”

    正吃得尽兴，身后忽有车轮轱辘声缓缓停下。

    只是如今他性子较之往日已然温和不少，少了从前那般孤高倨傲。

    两人一见面从东聊到西，一转眼馄饨煮好端出来了。

    他眸光又落在那碗馄饨上，似想听从崔茵的话，奈何看着上面飘的点点油星，指尖动了动却迟迟没法落到筷箸上。

    崔茵当即敛了话语，二人坐在街边小摊旁，低头安心用起吃食，一时只顾着埋头进食，连头都无暇抬起。

    袁允断然不会吃这市井小摊吃食。

    袁允沉沉看了她一眼，似是不认同她这番牵强说辞。

    瞧见周遭客人眼中露出不解，那人竟是道：“昔年大人在永州为父母官时便是立主均田，为民请命，亲自下乡清丈土地，将当地豪强隐匿霸占的土地分授我们当地贫苦农户！这般大恩大德，岂是一碗馄饨能报答的？”

    返程途中，马车行得微微颠簸，崔茵腹内撑得难受险些反胃。下车时脸色已然泛白，气息也有些不稳。

    他周身自带的清冷疏离，语调也冷沉，难免让百姓心生敬畏，渐渐也就散开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