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2/2)

    他向来克制,今日虽喝了些酒,但绝对不到自己酒量的一半,此刻,休息了这许久,头却仍在发晕,手脚也没什么力气。

    再看画卷上,生命力似都渐渐流失。

    裴序道:“只是觉得,今日与众同僚一起,齐心契合,险胜击鞠,分外有意义。日后见此画,便如见今日,故想求陛下割爱。”

    所以他便在对方眼皮底下这般“逆反”。

    她还没看过张宣的画呢。

    裴序顿了顿,做了个轻声的手势,立刻抬脚过去,端起案边的冷茶,泼灭了香炉。

    裴序的屋里干净整洁,有淡淡的熏香味。

    若是投人所好,也说得过去。

    说完又一哂:“其实……也不像。”

    只桑妩并没见过。

    裴序看着她,淡淡支了支下巴:“在书案上,自己看看。”

    她惊讶转头,想想又了然。

    李茴只是意外:“你喜欢张宣的画?”

    桑妩:“……好。”

    不敢置信地抬眼。

    他道:“陪你阿姊和外甥坐会吧,还有内侍省的一场。”

    又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

    桑妩只瞥了他一眼,便飞快垂下头。

    应是进了球,张宣画得传神,很好地捕捉了画面上所有人那一刻的神态。

    他沉沉地道:“酒里也被下了药。”

    裴序感受到她的难过,自己虽然习惯了,心里亦不好受——终究让她戳破了对长安的幻梦。

    婢女打着灯笼在后面引路,桑妩却蓦地听见了裴序的声音:“给我吧。”

    桑妩眨了眨眼:“那……”

    这种觥筹交错,端坐至身体僵硬、笑容也僵硬的场合,桑妩向来不习惯,也不喜欢。

    只有一种猜测。

    凭张宣的画技,既能将晋陵画得这样像,其他人定也差不离,这些人身份家世不凡,但裴序却未曾在长安见过她们,就像晋陵一样。

    再过数日便是既定回程的日期,马球赛后,入夜在行宫西苑设有宫宴。

    卷轴展开,画面却让她凝在了那里,呼吸都怔住。

    淑妃颔首,微微一笑,含糊道:“许是这场中有他属意的彩头。”

    因运动,裴序皙白脸庞浮上了一层薄潮的绯意,呼吸微促。

    李茴此举,未尝不是试探他是否还有意纠缠她。

    但他神情一无骄矜,垂眼道:“臣斗胆,求陛下割爱《温汤击鞠图》。”

    可她并未饮酒。

    从西苑回去她所住后苑,颇有一段距离,此刻所有人都在宫宴上,一路安静得只有雪碎枝头的簌簌声,特别放松身心。

    桑妩在灯下反复看,莫名有种吸引。

    这不正常。

    天子兴趣来时,想打马球,自然不可能临时召齐十几二十个臣子进宫陪自己玩乐,那样第二天就得被御史台弹劾,是以禁内得脸些的宫女内侍都擅马球。

    他脸上神情亦只冷淡。

    心口处有什么闷闷的,她转身抱住了裴序,轻轻呼出口气,承认:“长安……如镜。”

    那酒液一如蔷薇般绯滟,细嗅亦有花香,倒是可惜她眼下不能饮酒。

    裴序沉默了一下。

    裴淑妃见她干坐着巴巴望向太乐署的表演,颇是无聊,眉间透着倦色,十分能体会她的这种身累,便道:“回去歇着吧,这里没事的。”

    裴序知道七娘手里有一幅张宣的游春图,画面记载的便是少女时代的晋陵长公主,她的生母,与友朋踏春赏花的场景。

    那样的场合,他肯定也不喜欢。

    桑妩微怔。

    不仅扳回了适才女子赛输给勋贵的场面,还狠挫了适才更衣时对方一行人挑衅的狂妄。

    恰巧他看过这幅击鞠图的临摹,知道画上的内容。

    李茴十分高兴,因为士族中有许多是他的人。面对裴序,尤为和颜悦色:“你想要什么?”

    这倒不算什么传世名画,当年在这行宫中宫廷画师所绘的蹴鞠图罢了,算不得割爱。

    桑妩顿了顿,当时裴序问她可有什么想要的,她一时答不上来,他却说“知道了”。

    他在官场行走,岂是完全不会说好听话?至少眼下,便将李茴哄得很高兴,爽快地允了。

    裴序道:“是。”

    旁人的哗然,队友的欣喜,角落里的小宫婢,目露一丝艳羡。

    裴淑妃和她都抿唇一乐。

    没了帐幔的遮挡,桑妩看见宜阳的侧影,目光中蕴着欣赏。

    裴序谢了恩,接过仆从递来的大氅,目不斜视地走向坐席。

    轻轻的,快速的一下。

    桑妩怔了怔,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有一些。”

    突地,她肩膀颤了颤。

    裴序脸色却更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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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饮了不少酒,酝酿了这一段路,眼神没有刚才清澈,手心也变得烫人。

    与她擦身而过时,桑妩垂着眼睫,都感觉他身后有道灼灼的视线追来。

    每个人都鲜活。

    还等什么。

    派系之间的权力斗争根深蒂固。

    反正天子问起,也早晓得她不喜欢拘礼。

    在婢女的指引下,自宴厅角落一侧悄悄溜了出去。

    又道:“其实年轻人,多少总有些锋芒。与陛下在这骊山行宫,胸臆开阔了,自然便舒展本性。”

    书案一角,是枚卷轴。

    他适才……是借着大氅遮掩,捏了她手心?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桑妩道:“我好多了。”

    桑妩扭头问他:“所以是有什么东西给我?”

    天子兴致却高涨,赐饮群臣御酒。

    他无声由着她抱了许久,发散间,莫名有第六感作祟。

    他道:“当初最为激进拥戴天子的几个家族,后来都陆续遭到了清算。”

    可以照见繁华,也容易滋养阴暗。

    谁也没看见,便连裴淑妃都没留意。

    桑妩手指抚过画面,忍不住问:“这些人,都是谁?”

    裴序虽未转头,余光却能感受到。那偷偷摸摸的作态,实在好笑。

    赛事三局两胜,只消两局,士族这边全胜,剩下的一局自然不必再比。

    那淑妃宫里婢女只当自己没长眼睛耳朵,安静得一声不吭。

    画面上的贵族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眼神是和宜阳一样对生命的掌控力。

    桑妩打量着画卷,半晌,道:“我确实像她。”

    裴序忍不住嘴角微勾。

    李茴了然。

    他扶起桑妩,问:“你有没有头晕、胸闷?”

    “击鞠图?”

    “这是……她?”她眼睫闪了闪。

    婢女退开一些,裴序接过灯笼,走到她身边。

    雪中春信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蔷薇酒香罩了下来,他旁若无人地拢住她的手:“去我那里吧,有东西给你。”

    桑妩挣开他,走过去。

    桑妩真真是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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