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2/3)
石子桓瞪大了眼:“拒绝,你怕她拒绝你?”
做出来就端了一碗上桌,店里人各尝了一筷子。
谢慈垂眸,却并未否认。
她垂眸,瞧着谢慈沉静的眉眼,笑道,“好比一位温润君子,和而不同,周而不比?”
于是也不再琢磨把甜羹弄上新菜了,只寻了张绵纸,写了“时令山药”的单面来:可炖排骨汤、可拔丝、可凉拌、可做糕“,夹在原本的菜单本子里,有客人问起便推荐一下。
当时她接过时,表情似乎有些意外,却不像是惊喜,而那盆菊后来也未在店中陈列,是觉得不合时宜,还是,她并不喜菊?
“娘子,前头结账!” 阿舟呼喊适时传来。
待他笑够了,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谢慈沉吟良久,缓缓吐出四个字:“徐徐图之。”
既是这样有来历的东西,李怀珠便不想吃的太潦草。
他想起那日她与祁檀说话的神态,想起她谈“沉没成本”,想起那盏曾挂在店中、后来悄然消失的琉璃灯……她并非攀附之人,亦非寻常女子,她有自己的天地、见解和坚持。
又好比酒有醇醨,茶分高下,天下山药以古怀庆府所产最佳,是为“怀山药”,其中佼佼者,古来便是贡品,与怀地黄、怀牛膝、怀菊花并称“四大怀药”,是中药里的上品,所以有“白色山药胜人参”的俗谚,尊它为“怀参”,倒也不算过誉。
二人落座,石子桓熟门熟路点了几样小炒,谢慈安静看手里的绵纸单子。
原来,她很喜爱么?
谁知这日晚间,谢慈与石子桓来了,两人皆是一身素雅衫子,如竹如松的模样,可谓是文人中的文人,雅士中的雅士。
它的大名儿,本叫“薯蓣”,可前朝时,因为代宗皇帝名叫李豫,“薯蓣”犯了“豫”字的讳,只好改叫“薯药”,到了本朝,英宗皇帝又叫赵曙,“薯”字又犯忌了,于是再度更名,这才成了“山药”。
最古早的吃法,大约就是蒸与煮了,可李怀珠现在正值壮年,却不用“补虚羸”1,便先做了一道放翁先生的“甜羹”,李怀珠按他书中所记,“以菘菜、山药、芋、菜菔杂为之,不施醢酱”2,这便是白菜、山药、芋头一锅烩了,煮得烂烂的,并不放厚重的调料。
谢慈道:“以小娘子的口才心性,她眨眨眼,就能想出千百个合情合理又不伤颜面的由头,把我拒了。”
晌午自家吃饭时,这几样一端上桌,李怀珠就瞧见了一番热火朝天的样子。
她本只是寻常客套道谢,却见谢慈闻言,倏然抬眸看向她。
谢慈想起她伶牙俐齿的样子,眼底漫上促狭笑意,朝他轻轻眨了下眼,温声叹道:“就这样。”
“啊?”石子桓一怔。
石子桓还是不明白。
嗓音更轻缓些,抬头望着她,瞧了眼食肆里形色各异的客人,又道:“世间万物,若能守其本真,又能与周围相谐,从容有度,确是难得。”
所以才说山药是“老好人”啊……
谢慈点头:“那便来两盅吧。再配些山药小点即可。”
谢慈心中微微一凉。
正因山药“药食同源”,自古便得文人和医家青眼,吃法自然也多样,雅俗各得其趣。
疏疏灯影落在他柔和的面庞上,谢慈微微抿唇,随即展开了一个无比温良又愉悦的笑容,如……如月破云层,清辉乍泄,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不就来兴趣了?李怀珠挑眉道:“‘孤行并用无所不宜’3,是说它可独沽一味,可蒸,可煮,可煨,却也可与其他食材为伍,无论荤素,总能和谐共处,增色添香而不夺味。这‘通材’的品格,看似寻常,实则不易——”
李怀珠抬眼瞧见这两人,脑子里“叮”的一声——诶,这甜羹的知音,怕不是来了?
石子桓反应了一下,忽而笑出声,还越笑越大声,“……哎呦,兰时!你、你竟也会开玩笑了!”
难以想象,谢慈连伯府千金都拒了,竟会担心被一个开食肆的小娘子拒绝?
她其实有些汗颜,自打有回出门逛花廊子,那花被她知道价格后,简直成了烫手山芋,生怕摆前面招贼或碰坏了,如今正供在她卧房小几上,每天梦里都是银钱在飞,啊不,是徜徉花海。
筷著纷飞间,李怀珠到底笑了——罢了!
李怀珠自己也尝了。
因避帝王之讳而两度易名,在菜蔬里怕是不多见的。
谢慈静静听着,待她说完,颔首道:“娘子好譬喻。”
“好嘞!二位稍候。”李怀珠笑着记下菜单,转身去了后厨。
根本没听出对方是在夸自己的李怀珠在心里给他鼓掌,好口才,又给自己鼓掌,好销售!
“她……她怎么拒绝?你哪不行,总得有个说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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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慈又眨一下眼,“就这样。”
“必被拒绝。”
于是果断改弦更张,做了些旁的。
可,人家陆放翁自己做的时候,吃的是湖山之间散淡自足,吃的是“心安处处是吾乡”,山药在这羹里不争不抢,默默贡献,正合其诗恬淡柔和……
一道山药排骨汤,炖的肉酥骨烂、山药粉糯自不必多说,店里有拔丝林檎,便有添了拔丝山药,炸的金黄脆亮,裹着的糖丝能拉得老长;凉拌山药片焯过,淋上香醋姜末,点缀枸杞子,清爽又开胃;还有山药蒸熟捣泥,混了糯米粉和糖来,做成小巧的山药糕,点缀桂花蜜,一碟两块,摆在盘子里十分好看,口感软糯又香甜。
“二位郎君慢用。”李怀珠布好菜,瞧谢慈忽而神色不虞,顺口又说道:“谢郎君前日所赠的菊花,端庄美丽,儿甚是喜爱,在此再谢过了。”
“徐徐图之?”石子桓摸着下巴,“好吧,那也算个办法,不过也得有个方向。你总得知己知彼吧?问问人家娘子喜欢什么,偏好什么,投其所好嘛!”
至于那锅甜羹,留着自个儿慢慢“品味”吧。
李怀珠猝不及防被这笑晃了一下,竟怔了怔。
“二位郎君,近日秋燥,小店新进了些山药,‘孤行并用无所不宜’,”李怀珠笑吟吟开口,“可炖汤,可做点心,也可炸了来吃,尤其一道古法‘甜羹’,口味颇清淡质朴。”
石子桓追问:“既然喜欢,怎么还不赶紧让家里人来提亲?等什么呢?等着这‘通材’被人抢走不成?”
“贸然提及,只怕会唐突。”谢慈也是无奈,轻声道:“她并非轻易应允的女子。若心意未通,时机未到,贸然开口……”
嗯……山药软糯,芋头绵滑,白菜清甜,萝卜……存在感很强,混在一起……不能说难吃,但确实……很“清供”,很“山家”。
谢慈沉默片刻。
正思忖间,李怀珠端着托盘来了。
可自家都是青壮,这种淡泊明志的甜羹,显然不太受用。
“郎君们学识渊博,儿不过胡乱比附罢了。那这道‘甜羹’……可要尝尝?”
石子桓早就憋了一肚子话,李怀珠一走,赶紧揶揄道:“兰时,我今日可算开眼了!你对李娘子说话,什么‘守其本真’、‘从容有度’,夸的拐了好大一个弯,你当是在书院论道呢?”
然后,默契地沉默了。
“‘孤行并用无所不宜’?”谢慈微微抬眼,看向小娘子,温声问到:“何解?”
投其所好……谢慈想起自己送的那盆菊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