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0/15)(2/2)

    王浚叹息道,世无良药,亦无不老之人,此天道也,卿不必如此。

    王浚大笑道,我以为卿食霞饮露,断非酒肉之徒,孰料尚有腊酒;腊酒浑然古朴,最能解愁去恨,能与君同醉,三生之幸也!

    王浚道,卿爱国之心如流,绵绵不绝,令人感佩。我两番来此,亦因蜀人失国,至今仍怀疑惧,若不尽去惊恐,难使西蜀复兴。西蜀沃野千里,山水清绝,人物奇伟;然自黄巾祸乱以来,纷争不息,损毁不已,哀鸿遍野,萧条不堪。我为益州刺史,虽有大治之心,奈何不知风俗,不察人心,深恐有所失。卿乃当世俊材,若能佐助,何愁不能还西蜀之富!

    李密道,我不过庸才,聊知寻章摘句,岂知治世之道!若果如卿所言,何至国破,何致使君王沦为降虏!若非祖母孤苦,当不惜以身殉国,何至苟延残喘!

    李密邀王浚入内,燃火煮酒,与之对饮。酒过数巡,王浚道,我自与卿别后,食不甘味,卧不成眠,因苦思治蜀之策耳;所幸略有所得,于是特来请教,望能为我斟酌。

    王浚任广汉太守以来,勤俭自律,政绩斐然,又能友善同僚,颇知谦让,上下无不称道。司马炎闻知,以为济世之才,遂拜王浚为益州刺史。王浚欲招纳蜀中才俊,为己所用,遂往犍为访李密。

    王浚大笑道,所幸我非歹徒,勿需设防。

    王浚啜之,赞道,此茶清冽柔甜,回味幽深,一如卿之风骨。

    王浚道,自古兴亡寻常事,何必耿耿于怀;今刘禅安于洛阳,乐不思蜀,既如此,何必幽怀不解?

    司马炎见其出言真切,至情处令人饮泣,遂令州郡不得逼迫,由其自处,一时传为佳话。

    王浚道,西蜀乃膏腴之地,桑梓丰茂,水旱由人,农耕之便甲于天下;我欲以稼穑丝织为要,大开商贸,便利出入,卿以为如何?

    李密道,此诸葛丞相治蜀旧策,不足为奇。

    李密慨然道,岂不闻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不敢自称壮烈,亦知不示二主,志虽微弱,亦不可夺!

    李密亦笑道,此不过寒门,草屋柴扉,无论君子匪盗,俱可任意出入,何以言深?

    司马炎遂下诏,拜李密为太子洗马,令其赴洛阳履任。

    李密知王浚来,以祖母病重,不便纳客为由推谢。王浚亦不勉强,仍回成都,为其延名医,遣僚属送入犍为,为李密祖母诊治。

    李密见王浚又来,不能拒,迎于阶前。王浚登台阶,环顾四周,笑道,春色如此撩人,若不与卿大醉,岂不有负美景!

    傅玄道,臣为谏官,若知而不言,有愧于陛下所托!

    李密遂出,迎王浚入客堂。王浚见李密人物风流,举止洒脱,愈觉喜爱,于是笑道,我今日方知,士大夫门庭之深,虽王侯不可比!

    王戎以为此表情真意切,不忍卒读,若读,必闻哀声暗起,如夜风穿墙,经久不绝。

    李密神色黯然,沉吟道,我自幼孤苦,与祖母相依为命,今祖母久病不愈,宁不伤怀!

    王浚再劝李密道,卿不过尚书郎,虽有济世之才,而无用武之地;蜀汉亡,罪在权贵,不在卿,何必自责。

    于是李密声名鹊起。蜀中士子知李密拒不奉召,唯谢之以表,深怀敬慕,来此拜问者不绝。

    十数日后,王浚再来犍为,登门拜访。李密欲再辞,祖母责李密道,托故谢客,有失礼义;况王浚代为延医,恩德在先,岂能拒而不纳?

    王浚见李密语带机锋,知其仍有亡国之恨,遂将话题一转,问李密道,卿祖母疾患如何?

    司马炎再下旨,令五品以上者各举贤能。太傅李熹举犍为李密,称其为谯周弟子,博学清通,曾入仕蜀汉,蜀汉灭,回犍为隐居不出。

    李密道,我不哀其君,唯哀其国;国既破,士民岂能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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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浚欲再劝,李密起身一揖道,祖母苦于疾病,如在水火,恕不久陪。

    李密不愿受召,遂作《陈情表》辞谢,称自幼孤苦,赖祖母刘氏抚养,方能成人;今刘氏年高,卧病不起,若应召,将失之孤苦。

    司马炎沉吟良久,说傅玄道,既如此,朕即免卿谏官,卿再无进谏之累,望能从此知自重!

    李密笑道,卿若励精图治,蜀人之幸也。

    十七

    司马炎虽不纳傅玄之说,亦颇有警觉,遂以司马望年高为由,夺其军职,令回封地养老。又复卫瓘征北大将军,代汝阴王司马骏,都督凉州、雍州诸军事,以防西蜀异动。宗室见司马望、司马骏俱失宠信,颇为震动,稍有收敛。

    谯周闻知,恐其出言有失,或为奸人所乘,遂致信李密,劝其谨言慎行,勿滥交。李密大为惊觉,于是闭门谢客,侍奉祖母,读书自娱。

    李密忙朝王浚一揖道,延医之德,犹如救命之恩,平生不敢忘;然祖母年事已高,风中之烛,雨中之火,虽神仙妙手难以回春。

    李密道,此不过寻常物,得之山野,烹之水火即可饮用,耕夫野老俱知此道,毫无特异;至于我,身为亡国奴,仍偷生于此,何言风骨!

    傅玄道,卿所言如当头棒喝,令我猛醒,虽触怒陛下,然能恪尽职守;我已问心无愧,卿何必如此。

    王戎深感傅玄壮烈,与之开怀痛饮;傅玄亦知王戎非宵小之徒,自此引为知己。

    李密欣然道,此卿之德,民之福也,可喜可贺!

    王戎道,我不该以言激励,使卿触怒陛下;我愧疚不已,特来致歉。

    王浚颇为得意,又道,我欲入乡井,涉山野,遍访奇士,起而用之,使野无遗贤,卿以为如何?

    李密请王浚入座,又笑道,君子在其志,不在其表;歹徒在其心,不在其外。若其志正大,虽其表粗陋,亦不失君子风范;若其心凶恶,虽其外华美,仍难藏祸心。

    王浚知不可再留,起座说李密道,我治蜀心切,他日当再来,望不吝赐教。

    司马炎颇爱此表,每读必击节称叹,以为汉、魏以来无此好文;又令善书者大为誊抄,广赐群臣。

    王浚道,诚如所言。我欲薄赋税,轻徭役,大举屯垦,使民有十年之足,库有十年之储,卿以为如何?

    傅玄顿觉无言,谢恩而去。司马炎遂下旨,改傅玄为司隶校尉;傅玄拒不受职,从此闭门不出。

    言毕,见水已沸,遂离座,为王浚沏茶。

    李密道,我家徒四壁,唯有腊酒半壶;卿若不嫌,聊可饮之。

    王浚再来犍为时,已逾数月,恰值阳春,处处繁花,又鸟语如歌,颇觉怡然。渐近李密茅舍,见树树桃李掩映左右,风过处落花如雨;李密正步上台阶,欲入柴扉,于是呼李密道,李令伯身处花间,芳香满怀,莺歌盈耳,想必幽怀大开,我当不虚此行耳!

    王戎为之愧疚,登门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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