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2/2)

    可他的眼底却没有焦距，空茫茫地散着，脸色是一种耗尽了血色的苍白，连唇上都淡得没了痕迹。

    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抬手，指尖却只是无力地蜷了蜷。

    告别？

    他的视线穿过蒸腾的白雾，穿过晃动的人影，笔直地落在最角落那张油渍斑斑的木桌上。

    君无辞喉头滞涩，立在光影交界处，许久未动。

    两百里，三百里……灵力继续扩散，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力不从心，君无辞脸色越来越苍白，识海中的景象开始模糊。

    一想到她落入万魔窟，会被魔物如何撕扯吞噬，就连魂魄都会经历生不如死。

    七夕那夜，他不止在乐春桥见过花遥，他在这里也见过她。

    这一瞬，周遭悬浮的其他典籍，如同失控般纷纷坠地。

    君无辞闭着眼盘腿坐在阵法中，任由灵力扩散得越来越远。

    下一瞬，他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出现在万书阁内、

    花遥……魂飞魄散了吗？

    君无辞瞳孔一颤，猛地垂下了眼眸。

    让她魂飞魄散的万魔窟吗？

    “馄饨，馄饨……香喷喷的馄饨。”许嫂一边揉面一边吆喝了一嗓子。

    万书阁最深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步履无声，正是掌管此阁的玄微长老。

    该去哪里和她告别？

    君无辞维持着俯身阅卷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按在纸上的手指关节绷出森然的青白，力道之大，几乎要透过脆弱的纸张。

    他背对着玄微长老，挺拔的背影像是被这句话抽去了筋骨，那紧绷的肩线像是突然垮了。

    他看着满地狼藉，又看向君无辞寂然僵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微光。

    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高大的身影将光挡了大半。

    只有君无辞面前摊开的那一页，依旧停在他的手中。

    玄衣拂地，广袖微动，修长的身影像是坠入了无边的黑渊。

    他该……怎样和她告别？

    一阵窒闷感的突然碾过君无辞的心口，他发现自己竟在这一瞬疼得不能呼吸。

    他没有丝毫迟疑，袍袖一卷，数十册与生死、魂魄、复生、逆命相关的古老典籍便从不同角落飞掠而来，悬浮在他身前。书页无风自动，哗哗作响，无数深奥晦涩的文字与图谱飞速掠过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可扩散百里，却依然没有她的魂魄。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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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无辞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晃，仿佛坠入虚空。他猛地睁开眼，单手撑在身侧才勉力维持住身形。

    浓睫挡住了他的神情，只有余光晦涩。

    那时的她，是鲜活的，呼吸是热的，眼神含着光，就连她抱怨“醋放多了”的声音都是软糯的。

    君无辞难以忍受地闭了一下眼。

    玄微长老缓步上前，枯瘦的手掌虚虚拂过，那些散落的典籍便如有生命般自动归位，纷扬的尘埃也渐次平息。

    胸腔里空荡荡的，一切都好像随着溃散的灵力一起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倦意从神魂深处弥漫上来，那并不是剧烈的悲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麻木。

    几息后，他对玄微长老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玄微长老轻叹了一声，“万事无法两全，而你做了对的事，无需……再责怪自己，心生执念，于你的大道无益。”

    “万魔窟其下混沌秽浊，吞灵蚀魄，凡坠者，肉身顷刻化为血泥，魂魄未及离体，便遭万魔撕噬，灵光尽散，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很快，他站起身。

    指尖划过某行记载着“聚残灵以凝魄”的古纂，停顿一瞬，又迅速翻过。大多数方法苛刻至极，需要肉身尚存，或至少一魂一魄为引。他的目光越来越冷，翻动书页的力道却丝毫未减，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

    “月华。”苍老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你自小便在阁中翻阅道藏，三千大道，十万玄机，你比谁都明白何谓‘生死乃最高界限’。”

    最终，那扩散到极限的灵力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倏地消散。

    可这里没有，哪里也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

    那时她低头吹着勺里滚烫的馄饨，杏色衣裙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柔软，嘴角噙着浅笑，听着对面陆清宴说话。

    他的动作顿了顿，才翻到万魔窟卷。

    力彻底溃散的那一瞬，如同紧绷到极致的弦猝然崩断。

    可万一，还有别的办法呢？

    “可其他人有轮回……她魂飞魄散，连以后都没有。”君无辞猝然抬眸，眼底情绪汹涌，像是有些无法遏制。

    直到，他查阅到了一卷专门记载天地间至凶至险之地的《九幽录》。

    君无辞离去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他站在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之间，玄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寝殿里，君无辞像是没有听到过萧韵嫣说的话一样，口中念咒神情如常。

    最终，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君无辞站在拥挤的人潮里，明明是榴火七月，他却像是站在冰天雪地里。

    “好好和她告个别吧，”玄微长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灵力在万魔窟周围扩散，却还是没有花遥的魂魄。

    说不定她的灵力碎片去了更远的地方。

    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出现在了白玉京的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