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番外 烛龙关(3/3)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谢昭冰凉的身体更紧地搂住,仿佛要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可那具身体太过脆弱,只是一个拥抱,就让他如流沙般开始崩散。

    魔气的侵蚀连让他剩下一丝念想都不可以……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甚至连惯常的苍白都褪去,只剩下一片玉石般的冰冷与空洞。

    眼底深处,那潭古井彻底干涸,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凛冽的杀意,让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僵住,后退。

    他拼命的想要拢起身侧的还属于谢昭的痕迹,可偏偏它们在他的眼前一寸寸暗淡,消失殆尽。

    只剩下那一身被血染透的不辨颜色衣服留在了沈砚的怀里。

    “阿……昭……”

    说不出话来,世界骤然暗淡,所有的理智崩塌,只有一条细细的名为仇恨的线,还牵动着他的身体,他还不可以倒下。

    他还有仇要报,他还有使命,谢昭希望他活着,他要……活下去……

    善于用毒的魔君逃入裂隙后还未来得及修养,就被一个疯子追杀,那人背着谢昭的本命剑,那些弱小的魔主看见他便四散奔逃,他也不管不顾,只铁了心的追着他而去。

    他善于用毒,却不善于作战,他更习惯居于幕后,若非那日谢昭直冲主帐,世人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不曾见过。

    本来被谢昭所伤的地方还没长好,实力不足三成,魔族弱肉强食,他还要小心的躲避着同类的强者,最后被堵在了魔族边界。

    被那人斩于剑下。

    沈砚看着那具尸体眼神冰冷,带走了他的头颅。

    谢昭死后的第一年。

    沈砚按部就班的用素衣的身份接手了谢昭托付的一切。

    有承影剑和货真价实的少主令牌在手,谢家内部即便有疑虑,在谢凌霜的默许与支撑下,也无人敢明面反对。

    他开始接触那些繁杂的族务,打理谢昭留下的产业与人脉,手段干脆利落,甚至比谢昭本人在时更为冷硬高效。

    只是无人看见时,他常会对着那柄再也不会响应他呼唤的承影剑,或是那枚冰冷的令牌,出神良久。

    谢昭死后的第五年。

    谢昀确实如谢昭所言,是个聪明的孩子,修行勤勉,处理事务也渐有章法。只是少年人终究欠缺磨砺与威望,免不了被拿来与曾经光芒万丈的兄长比较。

    沈砚不止一次听到下人或某些依附长老私下叹息:“若是昭少爷还在……”、“昀少主到底年轻,不及他哥哥当年……”

    每当听到谢昭这个名字,沈砚心中那片冻土般的死寂,并不会泛起波澜,只会感到一种更深的、冰冷的迷茫。那个人不在了,这些比较,这些叹息,还有什么意义?

    谢昭死后的第十年。

    北境沈家内部积弊已久,腐朽不堪。

    沈砚凭借这些年暗中积累的力量与北宫的支持,开始着手清理。

    过程血腥而隐秘,他亲手拔除一个个当年欺辱过他母亲、算计过他们母子、甚至间接导致谢昭当年卷入某些麻烦的沈家族人。

    当他最终提着滴血的剑,站在那个名义上是自己父亲、实则凉薄狠毒的男人面前时,对方濒死的眼中满是怨毒与恐惧,嘶声咒骂:“怪物……你果然是个怪物!早知如此,当年就该先杀了你……而不是那个没用的丫头……”

    沈砚脸上溅着温热的血,听着这迟来了二十多年的父亲的遗言,心中并无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迷茫。

    杀了这些人,母亲能活过来吗?

    谢昭……能回来吗?

    谢昭死后的第二十年。

    沈家的核心势力已被他连根拔起,剩下的要么是早早投诚的旁支,要么是未曾参与旧事、被他有意留下的边缘人物。

    曾经显赫一时的北境沈家,名存实亡,只剩下一个空壳和些许残存的产业。

    谢昀在家族和沈砚的扶持下,成长迅速,已能独立处理大部分事务,在年轻一代中声望日隆。

    沈砚站在谢家高处的观星台上,望着脚下井然有序的宅院,心中第一次升起清晰的恐惧。

    谢昭的遗愿,他快要完成了。沈家的仇,他也报了。

    然后呢?

    他还剩下什么?

    这偌大的天地,这运转不休的家族,这日升月落……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他能看见,能触碰,能操纵,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也找不到自己存在于其中的意义。

    谢昭死后的第三十年。

    他开始近乎偏执地保护、整理谢昭留下的一切。

    谢昭幼时读过的书册,用过的旧物,甚至随手涂鸦的纸片,都被他仔细收藏。

    谢昭住过的院落保持原样,一草一木都不许改动。

    他疯狂地搜集与谢昭有关的一切信息、传说、哪怕是只言片语的记载。

    仿佛通过这些冰冷的物件与模糊的传说,就能抓住那个早已消散的影子,就能证明那个人曾经真实地、鲜活地存在过,温暖过他冰冷的世界。

    谢昭死后的第五十年。

    他开始感到一种无法驱散的、深入骨髓的寒冷。

    无论穿上多厚的衣物,身处多么温暖的季节,站在多么炽热的阳光下,那股寒意都如影随形,从心底最深处渗出,冻结他的血液,麻木他的感知。

    这个世界,怎么会这么冷?

    他加快了步伐,利用这些年掌控的资源和人脉,依照母亲严芷留下的最后指引和北宫古老的卷宗,开始不计代价的搜寻那些只存在于禁忌传说或古老遗迹中的、关于逆转生死、重塑魂灵的秘法线索。

    谢昭死后的第六十年。

    北宫势力在他的经营和暗中推动下,早已悄然渗透并逐步取代了原沈家的大部分势力范围。

    表面上,北境仍有沈家,但高层与核心早已换成了北宫的心腹。母亲当年从内部瓦解沈家的遗愿,以这样一种彻底而残酷的方式,实现了。

    而他,寻到了星机阁的门前,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换一个秘法。

    高坐台上的诸葛明轻笑,给了他指引。

    谢昭死后八十年

    在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北宫古老禁地最深处,在一面记载着失落神话与禁忌之术的残破玉璧前,沈砚枯坐了三个月。

    终于,他沾染着尘灰与血迹的手指,缓缓抚过玉璧上最后一行湮灭大半的古老符文。

    找到了。

    那传说中代价惨烈到令人望而却步的禁术。

    他无法解读上面的文字,并将他们抄写了下来,去找到了诸葛明。

    他说是这个没错

    他说此有二解

    其一,用二十万人血来开启。

    沈砚沉默着拒绝,问他其二。

    诸葛明的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却还是解开了眼前的帷幕,用那双隐隐发白的金色眼睛看他,说燃尽施术者本源血脉与修为,以命魂为柴,以半身精血为引,强行聚拢、温养、维系已消散魂魄的残迹,赌一个渺茫到近乎不可能的归巢契机。

    成功率低得可怜,反噬足以让施术者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沈砚听着他的话语,苍白的脸上,却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绽开了一个百年未见的、真实而扭曲的笑容。

    眼中是疯狂,是绝望,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这样……也挺好。

    要么,谢昭回来。

    他的太阳重新升起,照亮他这片冻土般死寂的世界。

    要么,他死去。

    散尽魂魄,或许能在无尽的虚无中,追上那道早已远去的光。

    无论哪种结果,都好过在这没有谢昭的、冰冷彻骨的人世间,继续漫无目的地活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禁术的每一个细节誊写在纸上,转身走出了星机阁。百年的孤寂与追寻,终于走到了尽头。

    前方,是渺茫的希望,也是注定的毁灭。

    而他,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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