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1)

    钉子也难得露出点笑意,接话道:“三年前那场乌龙,其实就是几家人吃坏了东西,又吐又烧,硬被传成热斑病。外边那帮人听到就要来抓人,凶神恶煞的。”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旧堡人特有的硬气:“要不是prce站出来…”

    猴子抢过话头:“要不是哥镇住场子,哪有今天!诶,说起来,就是那天,我们第一次见到那个梁——”

    他故意拖长调子,朝王小河方向努努嘴,“——那个医药公司的靓仔!梁先生!喏,就停巷口那辆黑车上!啧啧,那派头!”

    王小河没理会猴子的调侃。他走过去,高大的身影在男孩面前蹲下,很轻地摸了摸男孩阿明的头顶。

    “多谢。”声音不高。

    阿明用力点点头,脸上绽开笑容,小猴子似地窜出门跑了。

    见他跑远,王小河端起那碗温热的粥,粗陶碗壁传递着暖意。

    猴子的话像钩子,扯开了记忆的帷幕。

    三年前,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旧堡的窄巷。

    “呕——”

    “好烫!阿妈我头好痛!”

    几户人家接连出现高热、呕吐。

    谣言像野火燎原:“是热斑病!会死人的!”

    狮城的防疫车呼啸而至,穿着臃肿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队员跳下车,动作粗暴地拉起警戒线。

    “让开!疑似感染者必须带走隔离!”队长操着生硬的本地语,扩音器声音刺耳,“封锁区域!所有人不得出入!”

    “不行!我阿公只是吃坏了肚子!”一个青年试图阻拦。

    “我囡囡只是发烧!”妇人哭喊着护住怀里蔫蔫的孩子。

    推搡,哭嚎,怒骂。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直到。

    钉子和猴子挡开拥挤的人群,为身后的人分开一条路。

    王小河没带武器,甚至没戴任何防护。他独自一人,越过了那条刺眼的黄色警戒线,走向全副武装的防疫队。

    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举起双手,示意无害。隔着透明面罩,目光精准地锁住队长。

    “病人,”他用清晰、缓慢的英语,夹杂着本地语关键词,“我来看管、隔离。医生,每天来检查。”

    他指指混乱愤怒的居民,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你们这样,他们更怕。控制不住。信我一次。”

    队长隔着面罩,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赤手空拳、眼神却像钢钉一样的年轻人。他脸上没有任何防护,只有旧堡无处不在的灰尘和汗渍。

    王小河没等对方回答,径直走向那个被妇人护在怀里、咳嗽不止的孩子。

    他蹲下身,伸手,用指背试了试孩子的额头温度,又仔细看了看孩子的喉咙和眼睛。

    毫无避忌,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感冒的孩子。

    不远处,印着狮城第一药业标识的黑色轿车里。

    因工作派来的梁戈,正靠着车窗,指间夹着未点燃的烟,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又一个不知死活的。”他低声嗤笑,但目光,却牢牢锁在那个蹲在孩子面前的身影上。

    几天后,风波平息,证实是食物中毒。生病的孩子康复了。

    但无形的隔离仍在:街坊邻居路过那户人家,眼神躲闪,脚步加快,仿佛那小小的门洞里还残留着致命的病菌。

    孩子的母亲蹲在街角,压抑的啜泣声像钝刀子割着沉默的空气。

    王小河刚从码头回来,裤脚还沾着鱼腥。他脚步顿住,看到了那对无助的母子。

    他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径直走到那孩子面前。在孩子母亲惊愕的目光中,他弯下腰,伸出手臂,稳稳地抱住了那个刚刚康复、还有些怯生生的孩子。

    “好了就好。”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后抬起头,看向泪眼婆娑的母亲,“没事了。”

    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拥抱,发生在最不平常的时刻。

    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死寂;所有躲闪的目光,都凝固了。

    轿车里,梁戈的烟掉落在昂贵的西装裤上,烫出一个洞也浑然不觉。

    王小河记得,就在他直起身,目光无意扫过巷口——

    那辆始终存在的黑色轿车,窗后面,有双眼睛。

    他印象深刻,因为那是一双异瞳。

    一黑一篮,透出一种近乎震惊的、复杂难辨的光,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梁先生也是怪!”

    猴子的声音把王小河从回忆里拽出来,“后来疫情警报都解除了,工作也结束,还三天两头往咱这破地方跑!你说他图啥?总不会是看上咱们这儿的臭水沟了吧?哈哈!”

    钉子给了他一肘,猴子才闭嘴。

    王小河淡淡说了句:“我去趟诊所。”

    他端着那碗粥,转身出了门。

    清晨的湿气扑面。

    王小河没有去诊所,脚步朝着“迎兵旅社”那歪斜的灯牌走去。

    而他要找的人,这时候正哼着歌在街上晃悠。

    阳光刺眼。梁戈把敞开的格子衬衫脱下来,随便搭在肩上当汗巾。

    巷子深处阴影里,黄毛像条脱水的壁虎,紧贴着发霉的墙皮,对着一个滋滋啦啦响的黑色砖头手机低吼:

    “大佬!听得到咩?妈的这破信号!姓王的到底上哪去搞的屏蔽器,邪门啊!”

    电话那头传来辉哥断断续续的咆哮,夹杂着电流噪音:“…防…防的就是照片…传出去…!…操,梁…梁戈呢?!”

    “那死卖药的,奇了怪了!忽然不扮流浪汉了!”

    “啥?!”辉哥声音拔高,刺得黄毛耳膜疼,“…干…干活没?!拍…拍照没?!”

    黄毛心虚地缩脖子:“快了,我盯着呢!”

    “催他!!”辉哥又吼,“…上…上次交代…那…那缸水…下…下料没?!”

    黄毛哀嚎:“大佬!再派几个人给我啦!”

    “派…派你个鬼!…肥…肥膘那个废物…办…办点小事都露馅!…当…当年吹得天花乱坠…说…说在旧堡有门路…呸!”

    辉哥骂骂咧咧地画饼,“…去解决他,别让他乱讲话…到时候,升…升你做大佬…”

    黄毛无声比了个中指:

    升你老母!

    梁戈坐在阿凤姐油腻腻的折叠桌旁。

    他裤脚沾着巷子里的黑泥点子,敞开的格子衫搭在椅背,正大口吸溜着云吞面。

    “梁先生!我都不知道你回来啦!”阿凤姐嗓门洪亮,端着一碟炸云吞过来,脸上笑开花,“真是好久不见,今日面够不够爽?汤鲜不鲜?”

    梁戈熟稔道:“够鲜!阿凤姐手艺果然没得顶!”

    她麻利地擦着旁边桌子,眼角眉梢都是喜气:“还是老样子,加多一勺猪油渣?”

    梁戈将碗挪去,道:“好!”

    他顺势问:“最近生意好做吗?你一个人,可忙得来?”

    阿凤姐笑容淡了点,摆摆手:“嗨!你也知道,家里就我一个顶梁柱。那个死鬼,跟个狐狸精跑南洋去啦!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还好有这摊子!”

    不过,她又打起精神:“亏梁先生你来帮衬!好人来的!” 说着,把炸云吞推过去,“欢迎回来,请你啦!”

    梁戈露出个深藏功与名的笑容。

    “阿凤姐太客气了。”他试探着,“其实我的意思是,这段时间断水,你这汤头…”

    阿凤姐立刻左右看看,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同仇敌忾:“你太久没回来,不知道腾龙那帮衰人搞破坏!水管都敢挖断!”

    她拍拍梁戈胳膊,眼神真诚:“要用水,悄悄来阿姐这里!阿姐有办法!”

    她这态度,可真是大为不同。这不禁让梁戈回想起来的路上——

    上次的护水阿婆这次对他咧嘴笑,缺牙漏风:“后生仔,你精神好多啦!”

    修车铺小伙叼着烟,主动扬手:“喂,梁先生?有段时间没见,是不是?”

    舔铁皮的小童也蹦过来,抱住他裤腿:“哥哥你可回来了!有没有给我带糖啊?”

    他过去在这儿人缘这么好?

    那可真是见鬼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菩萨心肠。

    他一脸人畜无害地问:“阿凤姐,仁济药房为什么关店了?”

    “你说蝰蛇医生吗?”

    梁戈一喜:“对!就是他!”门上那个蝰蛇图案!

    阿凤摆摆手:“早不干啦,卖的药贵,黑医来的。梁先生要是拿药,去张伯那里拿。”

    梁戈探身,神情急切:“蝰蛇叫什么名字,阿姐知不知道?”

    阿凤想想,说:“只知道姓吴。”

    吴……drwu!

    梁戈大脑一痛,骤然想起,这是个“有用的黑医”!

    自己和他有过工作上的往来。

    此人是地下诊所的医生,有门路搞到非常规的药。只认钱,人阴得很。

    梁戈直觉骤然冷硬——失忆药,来路必然不正。吴极有可能就是让他失忆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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