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不眠夜(1/1)
不眠夜
然而,这份轻松很快便被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碎。
“小姐,少爷……”管家匆匆走入饭厅,平日里严谨的仪态此刻显得有些慌乱,脸色更是凝重得吓人,“医院那边……来电话了。”
那一瞬间,秦臻手里的筷子险些没拿稳。他猛地抬头,看见管家眼中凝重的死志,呼吸陡然一沉。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秦析沅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到大人们都不说话了,抬起头看了看秦嫀又看了看秦臻。
秦嫀把筷子搁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她从管家手里接过电话,走到窗边又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转过身来,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去医院。”
秦臻弯腰把秦析沅从儿童座椅里捞起来,接过保姆递过来的小羽绒服给她裹上。
小姑娘仰着头看他的脸,小声问:“舅舅,太爷爷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嗯,沅沅乖,跟舅舅和妈妈去看太爷爷。”秦臻给她把小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又把她的小帽子给她戴上。
车子一路向医院疾驰,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急速掠过,一盏接一盏地扫过车里人的脸。
秦析沅也被一并带上了车,孩子似乎察觉到了长辈们之间凝滞的气息,坐在儿童座椅里不吵也不闹。
秦臻侧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秦嫀。窗外的路灯光影不断扫过她的侧脸,向来雷厉风行的姐姐,此时指尖在微微颤抖。
秦臻伸出手,覆上了秦嫀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是血脉相连的共鸣。
秦臻感觉到秦嫀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然后反过来攥住了他的手:“……不会有事的。”
到了医院,走廊里静得落针可闻,病床上的老爷子双目紧闭,面容干瘪枯槁,全然看不出当年叱咤风云的模样。
头发眉毛都是花白的,脸上是掩饰不掉的黑斑皱纹,记忆里总是精神矍铄目光锐利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苍老了。
秦臻抱着秦析沅坐在病房角落的沙发上,小姑娘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敢看床上的人,小声说:“舅舅,太爷爷怎么了。”
“……太爷爷在睡觉。”秦臻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呼吸和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同步了,每嘀一下他的胸腔就跟着闷一下。
秦嫀在病床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老爷子紧闭的眼睛,然后她转身推门出去,主治医生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她了,后头跟着两个住院医师,手里抱着病历夹。
“……情况很不乐观,各项指标都在衰竭,抢救只是在勉强维持。秦总,您得有个心理准备,老先生……大概熬不过今晚了。”
秦嫀的脊背僵直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她克制地颔首:“辛苦了。”
医生离开后,秦嫀站在原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她转过身,对已经赶过来的助理下达了指令:“通知董事会的几位,还有集团的几个核心高管。让他们现在过来吧,尽量跟爷爷告个别……”
秦嫀推门进来的时候,秦臻抱着快睡着的秦析沅,立刻抬起头看她:“医生怎么说?”
秦嫀眼眶有些红,摇了摇头。
秦臻心脏一紧,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
……
病房内的白炽灯光将每一处角落的沉重都照得无处遁形。
董事长秘书、私人律师、以及几位在集团内部举足轻重的董事会高层,此刻都屏息凝神地立在病床周围。他们来得匆忙,有人西装里面还是家居服的领口,有人头发还没来得及梳。
这些在外面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在死神面前,也只能维持着一种死寂的谦卑。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每响一下,就有人下意识地往床上看一眼。
就在这寂静无声的压抑中,秦鹤倡的眼皮缓慢地掀开了。
“爷爷。”
“爷爷。”
秦嫀和秦臻几乎同时俯下身去,紧紧盯着那双逐渐聚焦的眼睛。
不知是否真的是回光返照,老爷子的眼神竟在这一刻清亮了许多,眼珠缓缓地转,从秦嫀脸上移到秦臻脸上,又移到秦析沅脸上。
他颤巍巍地张开嘴,声音虽然微弱,字句却清晰:“小嫀……小臻……”
秦臻腔猛地一酸,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已经很多年没听爷爷亲口喊过这个名字了。
这几年他在国外不肯回来,过年不接电话,老爷子给他发的邮件他看都不看就删了。他怨这老头的专横,气他的独裁,恨他当初不由分说把他送出国,恨他宁愿把集团攥在手里也不肯放权,让他和秦嫀在集团里走得举步维艰。
可是当他听见这声“小臻”的时候,那些怨恨在这一刻都碎成了说不出口的哽咽。
秦嫀也红了眼眶:“爷爷,我和阿臻都在呢,我们都在。”
秦鹤倡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他费力地转动视线,又哑声问了一句:“沅沅呢?”
秦嫀赶紧将身后的秦析沅带到床前,轻声引导:“沅沅,快,跟太爷爷说话。”
孩子虽然不懂离别,却也被这气氛吓得有些胆怯。秦析沅趴在床头,干净的眼睛里满是纯真的希冀:“太爷爷,你的病好了吗?是不是马上就能出院回家了?”
秦鹤倡枯槁的手颤抖着抬起,在小姑娘的头顶上轻轻摸了摸:“快了……”
安抚完曾孙,他抬起眼再次看着秦嫀和秦臻,眼睛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平静。
“小嫀,这几年辛苦你了……”他喘了一口气,眼神又转向秦臻,“小臻,你聪明,但心太散,以后……要多帮你姐姐。”
他停顿了良久,在令人心悸的寂静中,吐出了最后一段话:“以前总觉得你们还小,想多替你们拦一拦……以后,就靠你们自己了……”
说完,秦鹤倡笑了笑,把秦臻的手和秦嫀的手合在一起,用自己那双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
然后他像是做完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眼皮沉沉地垂了下去。
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变成了一长串刺耳的蜂鸣,绿色的波浪线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秦臻大脑一阵嗡鸣,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病房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有人摘了眼镜擦眼泪,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老先生走好”。
秦嫀眼眶红得厉害,将秦析沅紧紧搂进怀里。孩子靠在妈妈的肩膀上,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脖颈里,不安地小声问了一句:“妈妈,太爷爷又睡着了吗?”
秦嫀摸着女儿的后脑勺,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心底翻涌起一种荒诞又宏大的虚无。
那个曾经像大山一样挡在他们身前、既让他们畏惧又让他们依赖的人,彻底消失了。
他们都知道,今晚之后,秦家那顶沉重的皇冠,终究要落在他们这辈人的头顶了。
“是啊,太爷爷累了,他要休息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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