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1/2)

    他们坐下来说话,气氛一如往常。

    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下着棋,一家人习惯饭后各做各的事。

    没有对这位客人太过客气。

    莱克自然地融入了进去。

    他发现还有这么松弛的家庭。

    突然懂得怎么养出眼前这位小姐随意简单的性格。

    莉齐娅低头做着刺绣。

    他帮忙穿着丝线,讨论配色。

    绷着的手帕上绘着鸢尾花的纹样。

    淡紫色的鸢尾,十分灵动。因为那种朦胧的感觉,要用的绣线极其讲究浓淡排列。

    “小姐,这种花样很特别,我没见过。”他补充了一句,“我妹妹喜欢做刺绣。我看到合适的图谱总会买给她。”

    莉齐娅笑着看他,“这是我自己绘的样子。”

    莫奈式的鸢尾花,她特别喜欢,看了临摹了一幅又一幅,还拍下收藏了两张。

    “很漂亮。”他轻轻地说着。

    看着烛火下她的侧影。

    她停了手,“先生,我绣东西跟您译诗一样,您看,这周我才绣了一片花瓣。”

    她指着那朵绣好的紫色鸢尾,“这是我一个月的成果。我太不喜欢做这个。”

    她承认着,“但是我画得又很好看,绣出来一定很漂亮。”

    “这可是一项大工程。”他模仿着她的语气。

    她被逗笑,“先生,您还是这样。”

    “太对不起了,小姐。”他嘴上这么说,可一直笑着。

    她起身去拿画的样子,集齐了整整一本。

    她打开,他过来一页页地看着。

    各色的花卉,旁边写着拉丁语名和俗名,以及日期。

    “我从十岁开始画的。”莉齐娅见他看着1805年的日期发呆,解释道。

    “那时候妈妈刚去世,医生建议我有点事做。我一想到她就会画一朵。”

    伯伦特夫人填补了她那份母爱的缺失。

    但是只有十年,她死于一场肺炎。

    这个时代的人们会因为各种疾病和事故早死。

    她很熟悉花卉,上辈子她就是画这个的。

    遇到记不清的,就去找实物比对着,印象派其实也是写实到极致的一种方式。

    只不过把重点转向了光影和色彩。

    她记得她,就像记得那一世的家人。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悲伤。

    “抱歉。”他垂着眼睫,“我也想到了我的母亲。”

    他现在像块玻璃,第一次那么透彻。

    “您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先生。”

    “很温柔,她很爱我们,我和艾丽莎,会弹琴给我们听。但是……”

    他停住了,摇了摇头,没有继续。

    “妈妈也是这样,不过她容易头痛,我会给她读书。”莉齐娅回忆着。

    百年前的女子更传统,符合温柔的一切特质。

    她被关爱着长大,但她总会想起之前的母亲。

    她只关注自己,她多彩地活着。

    他们没再说,怀念去世的家人总是痛苦的。

    莉齐娅拿今天画的水彩给他看,干后的黄水仙仍然保留了那份轻透。

    “小姐,这可真是奇妙,没有打钢笔底稿。”他欣赏着,发现了这一点。

    “先生,您也会画画吗?”

    他笑笑,“不,画得不好。我只会画点肖像,最普通的那种。”

    “因为做我的模特要一动不动,很折磨人,我后面转画静物了。”

    莉齐娅跟着笑,“您给谁画过?”

    “我的家人,朋友。我下次带给您看,不过实在不好看。”

    “我不相信,您比许多人都谦虚。”

    他看着那幅水彩,突然道,“小姐,是风。”他指着飞舞的黄水仙花瓣,它们被定格了下来。

    他望着,似乎看到了窗口潜入的那道风,裹着黄水仙和绿叶,还有她的裙摆。

    莉齐娅惊讶他发现了这处细节。

    对这位先生的鉴赏力刮目相看。

    “是的,我喜欢捕捉它们,这是真实。”

    动态的方式用静态保留,看到的那一刻永远被记录。

    她更喜欢他了。

    “您是天才。”他真诚道,“您什么都会。”

    “不。”不过她也不谦虚,“不算天才,只是有天赋罢了。”

    她想到了一个故事。

    忍不住想告诉他。

    “先生,曾经有这样一个画家。”

    他点头认真听着,示意她继续。

    “他喜欢画他的妻子。”

    他温柔地看着她。

    她想起来,第一次看到那幅《撑阳伞的女人》时的震动。

    “先生,他画了阳光下他妻子撑着伞的一幕。她站在原野上,轻风吹过,裹着她的裙摆和面纱。”

    印象的光影,技法的开拓不影响人对美的共性。

    看到那幅画的人,只会感慨轻盈明亮的色彩和满怀的情感,天空白云,阳光,吹拂的风,原野,和穿裙子手撑阳伞的女人。

    “好美。”他想像着。

    “但是,裙摆飞舞的方向和面纱是相反的。先生,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思索着,“我想不会是个错误,故意为之的吗?”

    “因为她正在回头看他。那个画家,记录了她回头的那一瞬间,她的面纱拂在脸上,她回头看着他,站在风中。”

    “动态的情景,用静态的画作永远保留。她活在他的画中,那个回眸。”

    她跟他对视着,他的眼眸睁大。

    终于找到了话语。

    “天啊。”他被震动了。

    这不意外。

    当她看出这一点时,她几乎要流泪。

    “这太美了。”他喃喃道,沉醉其中。

    这个时候的画作没有动态的意识,肖像方面,比起户外的光更习惯室内画家自己打光。

    莉齐娅看着他,她最后没告诉他,就在这副画后的四年,画中的女人就离开了那位画家,莫奈。

    他成名的作品是以她为模特的绿衣女人,她是他的缪斯,他画了一幅又一幅。

    在她死后,他的画中再也没出现过其他人物。

    “我能看到那幅画吗?”他问着。

    莉齐娅算了一下,那得活到84岁吧。

    她觉得有点荒诞。

    “也许吧。”

    他好像预见了,“有些遗憾,不能亲眼看到。”

    他们相对沉默。

    ……

    “小姐,我认为你这幅都能放在画廊里。”

    “皇家美术学院的画廊。”他补充着。

    莉齐娅有了兴致。

    “您要把它裱起来吗,我们可以把它匿名送去。”

    “先生,这太疯狂了。”

    “有何不可。”

    “这几年正时兴水彩画。不过我看他们都用来画风景。”

    “怎么样?”

    “乡间景致相当漂亮。其中我很喜欢一个画天气水景的画家。”

    “特纳!”莉齐娅亮了眼。

    “是的,威廉特纳。”

    “说起来,他跟您的风格很相似。”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更注重光线色调,而非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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