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1/2)
【天启元年春·县丞署】
晨钟敲响后,飘刮了一夜的细雪冷风渐渐停歇,冰冻的河面也被长篙木浆敲碎,敲醒了沉寂了一夜的大街小巷。
何深因近日来忙于准备县考的事,已有好几日不曾回家,每日只在自己的署里歇息。
长随李贵伺候他洗漱时,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您夜里救下的那位魏家哥儿已起了,现在门外等着要谢您呢!”
何深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目光往窗外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垂手立于窗前树下的魏子然。
晨光清辉中,树根下、枝梢上尚有未消融的薄薄积雪,压着薄薄的几丛新绿,也算是给这冰寒沉寂的春日添了一抹亮色。
而立于这残雪新绿下的少年,好似深谷幽兰,不因春日清寒而稍有一丝萎靡之色,反倒熠熠生辉。
这样的风姿样貌触及了何深心里隐秘的心事,让他不敢再细看。
可偏偏是这样风姿的人,昨夜里却不顾城中的宵禁,似个鲁莽无知的少年一样,冒着风雪策马出行,遇到巡夜的盘问还满嘴谎话。
若非他得知消息赶到得及时,这位哥儿怕是早已被鞭笞关押了,哪能这样安然无恙地来与他道谢呢?
再思及自己自补了这县丞的缺额后,向来是公事公办,如今却因一个毫不相干的少年小子徇私,想来又觉羞耻。
先前生出的爱惜之意,这时又多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他从窗外收回目光,收敛心神,微微叹了一口气,方才吩咐李贵:“将人请了进来吧。”
李贵巴不得在魏家人跟前讨好献殷勤,得了自家县丞老爷的话,忙不迭地赶出来见了魏子然,满脸堆笑地说:“老爷请哥儿进去说话。”
魏子然浅笑着点了点头,便随着李贵进去了。
屋内,何深早已正襟危坐,待魏子然向他行礼致了谢,便请人坐下,随口问了一句:“哥儿昨夜在署内住得可还安心?”
魏子然点头,毕恭毕敬地说:“一切安心顺意,多谢老爷垂问。”
何深见他这时候是知礼懂事的,心底又有些欣慰,却又不便对他露出过分慈爱和善的面孔来,便肃容规训道:“犯夜之罪虽不算大罪,但若让官府记录在册,于你终究不是件光彩事。这回我虽替你兜揽下来了,免了你的鞭笞之刑,但惩戒是不可少的。因县考在即,你且先专心准备考试的事,考试后,再将《大明律》熟悉熟悉,我会时常召你来这里考你的。你接受这样的惩戒么?”
毕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魏子然也不好公然拒绝,只能接受:“小子不敢不从。”
何深也不多说,眼见时候不早,便道:“我还得赶去县尊老爷跟前应卯,处理公事,就暂不奉陪了。你且吃了饭再家去,我会先遣人往你家里送消息,好让你家人安心。”
魏子然唯恐何深派遣的人说话没个分寸,让杨连枝知晓自己昨夜的行径后,再次惹得她动了胎气,忙道:“老爷的好意,小子心领了。只是小子一夜未归,家母定然悬心挂念,不敢在外多耽误,便不留下来用饭了。至于何老爷的曲宥之情,只能待他日再来报答了。”
听他如此说,何深也不坚持,吩咐李贵将人送回去后,便整了整衣襟出门去了。
魏子然却不欲让李贵相送,尚未出言拒绝,这李贵却早已从他神色中看出了意思,忙道:“这是老爷出门前千万叮嘱小人的,哥儿已经推了吃饭的事,若再不领情,倒叫小人难做了。”
魏子然见他所说并非全无道理,也不好一再拒绝人家的好意,只得应了。
待李贵替他牵来了马,两人便一道离了县丞署,穿街过巷往魏府而来。
而魏子然因身边跟了何深的人,也不便走后门,只能从正门而入。
薛鼎尚不知晓夜里的事,这时候见魏子然同着一名小厮儿牵着马而来,不觉吃了一惊,连忙迎了上去。他见这位哥儿今日这副模样也不似往日齐整光洁,更是生疑:“这早晚哥儿从哪儿回来的?”
魏子然不答,只让他吩咐人将牵来的马送去马厩。
薛鼎忙唤了人过来牵马,又将人请到门房,为两人奉上一杯热茶,问了一句:“哥儿夜里出门了,怎么不是从大门走的?”
魏子然笑道:“天色晚了,门房的人都已睡下,不好惊扰,只好走了后门。”
薛鼎点点头,又道:“夜里出门容易出意外,好歹带两个小厮儿跟着——哥儿出门做什么?”
“你这管事的怎么像审贼一样问这么多问题呢?你们哥儿又不是贼!”李贵猜着魏子然是不愿昨夜的事被人知晓的,忙赶着打断了薛鼎刨根究底的问话,愤愤不平地说,“是我们的县丞老爷昨夜里找哥儿去署里吃茶,不想竟吃了一夜,因此才这时候让小人送回来,说是让小人代问府上老爷夫人和哥儿姐儿的好呢!请你引我见见贵府老爷吧!”
薛鼎见他说话是一副趾高气扬的腔调,心下不喜,嘴上却恭敬道:“何县丞能看得起我们哥儿,那是我们哥儿的造化!但实在对不住得很,家老爷外出尚未归家,待家老爷回了,我定会将尊府老爷的好意说与家老爷知晓。”
李贵心下虽失落,但这一番试探倒也看得出魏家人的态度,便乐颠颠地告辞离了魏府。
而薛鼎自是不信那李贵的一番说辞,欲向魏子然刨根究底,看他神态,也不便启齿。
魏子然也不与其多说,只叮嘱了一句:“且莫声张,就当我昨夜从未离开过家里。”
薛鼎打定主意不过问他的事,自然说什么便依什么,却是向他说道:“老爷的船有信了,说是已到了宁波,走钱塘江,顺风顺水的话,这三两日内应可到家。”
魏子然眸光一沉,只点头说知道了,并不多问什么,便自顾自地进了院子。
他尽量拣僻静的园中小路而行,又因时候尚早,家中早饭还未备下,各个院中的下人仆从也才将将起身伺候主子们盥洗更衣,也没什么人会留意到他。即使有人途中遇见了他,因对昨夜的事一无所知,不过上前行礼问声好便过去了。
进了净荷堂,他并不先回自己院中,而是径直往杨连枝的屋子而来。
门外洒扫的侍女见这哥儿来得这般早,忙堆着笑脸上前问好:“哥儿今儿来得好早啊,夫人这会子将将梳洗呢!”
说着,便将人请进屋内坐下,自己则跑去内室传话:“哥儿过来请夫人的安。”
杨连枝惊了一惊,笑道:“这孩子今儿怎起得这样早?快请他到外头暖阁里坐着,给他沏上一盏温温的蜂蜜水暖暖胃。”
魏子然在暖阁坐了不一会儿,魏书婷也早早收拾齐整了过来请安。
那洒扫的小侍女见这对兄妹今日像是约好了一般,都过来得这样早,此时也不用杨连枝吩咐,直接将人引进暖阁,朝内室欢欢喜喜地喊了一声:“姐儿也来了!”
杨连枝在屋内喜得合不拢嘴,催着让玉竹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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