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1/1)
“她用得上。”
陆家明压低声音。
“你真可怜。你母亲至少还懂得抓住陆太太的位置,你连自己的位置都不要。”
陆灼说:
“苏婉懂不懂,轮不到你评奖。”
陆家明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叫她苏婉?”
“她有名字。”
陆灼看着他。
“我也有。”
陆家明冷冷盯着她。
“你姓陆。”
陆灼安静了两秒。
走廊另一端有人推门出来,抱着案卷匆匆路过。法庭内隐约传来书记员整理材料的动静。时间不多了。
陆灼开口。
“我不姓陆了。”
陆家明的表情变得僵硬。
她一字一顿。
“我叫灼。燃烧的灼。”
陆家明张嘴要骂,陆灼抬手打断。
“你以前总说,我是你的作品。现在作品退货了,包装损坏,售后不接。”
旁边一个年轻法警差点没绷住,立刻转开脸。
陆家明气得往前挣,手铐撞在一起。
“你不得好死。”
陆灼看着他。
“这句也旧。”
她往前半步,声音压低。
“我会活得很好。吃饭,睡觉,打官司,搬去有大阳台的房子。她养花,我浇水,可能还会浇死两盆。”
陆家明的呼吸重起来。
“你敢。”
“我敢了很多年。”
陆灼说。
“只是你一直没看见。”
法警看了眼时间。
“该走了。”
陆家明被押着往询问室去,经过陆灼身边时,他还想停下。
“陆灼,你会后悔。”
陆灼没回头。
“后悔排队,前面是你。”
询问室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里那点金属声被门板截断。
陆灼站了几秒,低头看手机。
休庭还剩五分钟。
她往洗手间方向走,拧开水龙头,把手背上的汗冲掉。创可贴边缘湿了,贴不住,她撕下来丢进垃圾桶。伤口不深,红线横在旧烫痕旁边。
她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枚小熊创可贴。
沈听晚说过,小熊留给关键伤口。
陆灼把它贴上,按平。
手机又响。
来电是律所同事。
陆灼接起。
“说。”
对方急得话都打结。
“陆灼,你在哪?刚收到通知,程砚审判长要求双方十五分钟后直接做最后陈述,不再延长举证。还有,被告那边临时提交了一份内部合规报告,说合理便利已经覆盖主要厂区。”
陆灼关掉水龙头。
“报告页数。”
“六十八页。”
“提交时间。”
“刚刚,卡着休庭最后一分钟。”
陆灼抽了张纸擦手,纸巾被水浸透,贴在掌心。
“电子版发我。”
“已经发了。沈律师那边能看完吗?她现在…………”
陆灼打断。
“她能。”
她挂电话,打开文件。六十八页合规报告,目录漂亮,图表齐全,盖着。翻到第十七页,她停住。
图片里那套提示灯,她见过。
不是巨头厂区的设备,是恒越旧车间整改材料里那套后装设备。角落地砖裂纹、配电箱贴纸、甚至墙上半截安全标语,全都对得上。
曹师傅当初不肯打开的那个配电箱,也在照片里。
陆灼把图片放大,截屏,发给沈听晚。
附一句:
“合规报告偷梁换柱,照片疑似恒越旧车间。看第17、22、39页。别接它的叙事,打来源。”
她跑回法庭门口时,书记员已经在提醒入庭。
沈听晚站在原告席前,低头看手机。她刚收到截图,手指在屏幕上滑过,停在那张提示灯照片上。
陆灼推门进去。
沈听晚抬头,看见她。
她没听见开门声,却看见陆灼手背上那枚小熊创可贴,和她眼里压下去的旧火。
沈听晚对她露出一个很亮的笑。
陆灼走到助理席,坐下,键盘重新摆正。
程砚敲下法槌。
“继续开庭。双方进行最后陈述。”
贺庭站起身,手里拿着那份崭新的合规报告。
陆灼低头,在同步屏上敲出第一行字。
“他们出新牌了。”
第二行很快跟上。
“沈律师,拆它。”
沈伯远的低头认错
“沈律师,拆它。”
陆灼敲下那行字后的第六个小时,法院门口的台阶被傍晚的日头晒出一层淡金色。沈听晚抱着卷宗走出来,媒体的镜头还没散,黑色麦克风从两侧递过来,牌子撞在一起,塑料壳发出细碎的响。
她听不见那些追问。
她只看见有人嘴唇开合得很快,有人把相机举高,有人朝她竖起大拇指。
判决结果刚出来。
十名听障劳动者的核心诉求获得支持,过错评价被撤销,中性离职证明限期补开,违法解除赔偿和合理便利义务写进判决主文。被告提交的那份合规报告,因照片来源、资产编号与实际厂区不匹配,被法庭在判决理由里单独点名。
沈听晚站在台阶上,手里的纸很重。
陆灼没跟她一起出门。
她还在里面签收文书,顺便把同步转述记录交给书记员。她说三分钟,实际大概率要五分钟。陆灼对流程时间的判断,常年自带一种“我能把世界拧快”的自信,偏偏世界没她听话。
沈听晚刚把卷宗往怀里收了收,视线越过摄像机,停在法院外的梧桐树下。
沈伯远站在那里。
林秀芝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沈皓然背着书包,校服拉链没拉好,肩带压歪了一边。他看见沈听晚,立刻抬手,又在沈伯远侧过脸时把手放下。
沈听晚的脚步停了半级台阶。
记者顺着她的视线转身,镜头也挪过去。
沈伯远穿着衬衫,领口扣得规整,头发却没有打理好,鬓边冒出大片白。他手里没有文件袋,没拿茶杯,没带那套能压人的资料。
这让沈听晚多看了他两秒。
一个习惯拿纸压人的人,今天空着手来,通常有两种可能。
真服软,或者换了别的筹码。
沈听晚把卷宗交到左手,右手摸出手机。
沈伯远走上前,停在记者能拍到、又不至于太近的位置。他先看镜头,再看沈听晚。
这个顺序让沈听晚胸口那点软意落回原处。
他还是那个沈伯远。
只是不再站在客厅中央,换到了法院门口。
“听晚。”
沈伯远开口,唇形压得低。
沈听晚看懂了。
她低头打字。
“有事吗?”
她把屏幕举给他看。
沈伯远的喉结动了动。他不习惯女儿用这种方式和他说话。以前在家里,他说一句,沈听晚低头听。哪怕听不全,也会从他的脸色里补全意思。
现在她把手机举在两人中间,字是字,边界是边界。
沈伯远看着屏幕,声音放得很低。
“你今天做得很好。”
记者的镜头往前压了半步。
林秀芝抬手挡了一下脸,保温袋在她手里晃,袋口露出一个不锈钢饭盒,边上还塞着一小包备用电池。
沈听晚看见那包电池,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住。
小时候林秀芝也这样,总在事情过后补一份迟来的小东西。她不推门,她把电池放在桌角,把热汤放在锅里,把一句“你爸也是为你好”压进碗底。
沈伯远继续说:
“法院外面人多,我们一家人找个安静的地方吃顿饭,好不好?”
沈听晚打字。
“我还有工作。”
沈伯远看着那四个字,嘴唇抿住。他像在吞一颗卡在嗓子里的药。
“今天不谈工作。爸…………我就是想跟你吃顿饭。”
沈皓然往前挪了半步,张了张嘴,又看了眼沈伯远。
沈听晚看他。
沈皓然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打字很快,屏幕举到胸口。
“姐,我不知道爸妈要来法院门口,我放学被接过来的。”
沈伯远看见他的屏幕,脸色难看了一下。
“皓然。”
沈皓然把手机收回去,低头踢了一下鞋尖。
沈听晚心里那根线被轻轻扯了一下。
她不怪沈皓然。这个家里最小的那个人,常年被推到“不该知道”的位置,可他偏偏学会了在缝隙里递消息。
沈伯远的局并不高明。
媒体还在,判决刚出,他摆出道歉姿态,既能挽回父亲形象,也能给沈听晚一层压力。她若拒绝,镜头会拍到“不肯原谅父母的听障律师”。她若答应,他就拿到重新进入她生活的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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