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徘徊于此(2/2)
&esp;&esp;一开门,杜尔米就愣了一下。
&esp;&esp;他想,不,不是。
&esp;&esp;怪不得这世上的怪事越来越多。因为那些徘徊不去的亡魂也越来越多。可他们真的是亡魂吗?
&esp;&esp;杜尔米的唇角牵出了一抹从容的笑,他走了进去,像是一位迟到但恰恰尊贵的客人。宴会的主人只敢恭迎他的到来,又怎敢腹诽他的拖延?
&esp;&esp;他望见永恒的原野上游荡着无数的幽灵,所有的灵魂都守在自己的墓碑旁边,就好像那座墓碑才是他们在这动荡变迁的世界之中的唯一锚点——在这样一个世界上,竟只有死亡才是不可变更、永不背叛的。
&esp;&esp;……啊哦,他好像不小心闯进了一场重要的宴会。可那又有什么呢?宴会之舟的舞会远比此地奢侈,他仍是闯了进去;连神明的晚宴都需要入场券,连群星的盛会都需要邀请函,他却不巧能够随意来去。
&esp;&esp;他低叹一声,随后转回头,推开门,望见门内喧哗躁动的宴会。一瞬间又一阵不肯停歇的窃窃私语灌入他的脑子,这一次是乐声、歌声,还有舞蹈的踢踏声。
&esp;&esp;西岛的岛主正恭维着布卢默家族的继承人,他说:“要我看,波尔普恩也是时候改名了。或许可以改为‘布卢默’,您看……”
&esp;&esp;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在罗伊岛的时候,开门便望见匪夷所思的月湖之境。
&esp;&esp;因为他今天心情很好,所以他就很好脾气地说:“好啦好啦,我要到了。我会在西岛待上一阵,每天晚上都跟你们聊聊天怎么样?天啊,你们死了这么久,都没人跟你们聊天吗?”
&esp;&esp;老板娘的谢兰语说的不怎么样,一些敬称倒是用得不错。恐怕在这儿消费的食客有不少都来自谢兰。
&esp;&esp;而西岛呢?西岛更是疯狂。开门之后是无穷无尽的墓碑与尸骨,无数的窃窃私语在一瞬间响彻杜尔米的耳畔。荒芜的地表之上,仿佛只剩下死亡回应着人们的呼唤。
&esp;&esp;耳边的窃窃私语彻底消散了。他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也明白了,还是因为他们从来都不明白。
&esp;&esp;他嗅见了美食的热意、美酒的微醺,还有金钱跃动的鼓噪。
&esp;&esp;他朝那边走,不免跨越他人的尸骨与墓碑。于是他一边道歉,一边说:“哦,这是你的墓?讲老实话,和周围其他的墓也差不多……确实,你们都死在一块。这么说,死后也有其他所有人作伴呀。”
&esp;&esp;他惊呼,但竟是表现出如此鲜明的善意。于是死亡的低语者们也变得耐心,他们静默地隐退、消散,等待着关于明日夜晚的那个承诺。
&esp;&esp;隔了片刻,他才轻声说:“抱歉,我只是……谢谢您。”
&esp;&esp;杜尔米嘶了一声,揉了揉耳朵。
&esp;&esp;这里死了多少人?杜尔米思索着。不只是那场献祭,还有过往无数岁月之中,层层累加的死亡。人们不是在一朝一夕之间死亡的,任何人的死亡都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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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西岛的窃窃私语只关于死亡、只关于死亡的痛楚与绝望。每一个人都不甘心死亡,每一个人却都只能去死。
&esp;&esp;但妈妈怎么会在这里留下一封信?杜尔米有点狐疑。可他想到母亲可能的身世与财富,他又只好悻悻承认,那也是应该的。
&esp;&esp;“……我的妈妈。我应该没弄错。”
&esp;&esp;杜尔米也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或是欣喜、或是辛酸,或是意料之中、或是恍然如梦。验证了心中的猜测,他却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
&esp;&esp;他们是时光的影子。是因为历史已经断裂、故事已经转变,所以他们不得不停留在历史的缝隙之中,等待着一个永不可能传回的答案。他们的死亡不是因为凡世,而是因为不凡。
&esp;&esp;“【白日梦】先生?!”
&esp;&esp;眼下就只好等待明日了。杜尔米的心情却已经飞扬起来。他哼着歌,往老板娘的柜台上叠放了几枚钱币,然后才蹦蹦跳跳地出门了。他甚至笑嘻嘻地摸了摸两个朋友的鱼眼睛:“好吧,小虾米们乖乖回去睡觉,我出去玩咯!”
&esp;&esp;“她在谢兰怎么样?”
&esp;&esp;于是杜尔米不由得驻足,再次回头凝望。
&esp;&esp;杜尔米站在那儿,表情很平静。过了一会儿,他才不甘心地嘟哝了一句:“让她说完又能怎么样?”
&esp;&esp;杜尔米安慰地拍拍这个孤独之人的墓碑。
&esp;&esp;他就不一样了。他一旦死了,只剩下沉寂的帷幕与空荡荡的漆黑之地。
&esp;&esp;老板娘沉思片刻,然后回答:“我这里还有阿德琳女士当初留下来的……”幽绿色的光芒爆发了,“……一封信……”光辉却腐蚀了老板娘的面容,“……如果你真的是……明天我就……”
&esp;&esp;他冷冷地笑了一声,然后探头探脑地研究着后头的柜台,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承认,老板娘肯定不可能将昔日贵客的信件留在这里。
&esp;&esp;不知道为什么,西岛死去的所有人的亡魂都徘徊于此。他们长吁短叹、哀伤忧虑,在漫长的时光中消弭了生存的意志,只等待着死亡之后的死亡。
&esp;&esp;一道突如其来的惊呼打断了他的话语,令他下意识皱起眉。他却没有发现,站在他面前、打扮得精致靓丽的贵族大小姐,却同样一瞬间变了脸色,甚至下意识低声喊出一个称呼。
&esp;&esp;杜尔米的脚步停在这栋溢散出光辉的宅邸之前。
&esp;&esp;杜尔米盯着她,片刻之后,转而用雾兰的语言询问:“我是说……‘阿德琳’,是这个名字吗?”他用雾兰的语言说出了母亲的名字,“是这个发音吗?”
&esp;&esp;杜尔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摇了摇头。
&esp;&esp;这个时候,杜尔米遥遥望见远处有一盏灯火亮起。
&esp;&esp;“阿德琳女士是你的……?”
&esp;&esp;血与肉已经腐烂,只剩下一堆干枯的骨头哗啦啦地倒下了。死亡才是西岛唯一且永恒的面目。
&esp;&esp;老板娘终于怔愣了片刻,她瞧了瞧杜尔米年轻的面容,以及他那双绿眼睛,似是明悟了什么,然后她笑着用雾兰语回答:“来探亲的吗,孩子?是的,就是这个名字,阿德琳——我们当时都这么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