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o林鹿的沉沦(2/2)
有一晚,林鹿很晚才回来,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她看着林鹿在黑暗中摸索着爬上床,然后听见她用那种沙哑的、带着一点满足的声音说:希法,你知道吗?我今天画了一幅画,是我这几个星期以来最好的作品。
林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但她知道那天之后,林鹿开始频繁出门,频繁晚归,身上的气味从烟草变成了更复杂的、混着甜和苦的东西。
而李希法闭上了眼睛,在室友均匀的呼吸声中,等待着下一个天亮。
烟在李希法指间燃尽,烫了她一下。
李希法愣住了。
那就好。她只说了这么三个字。
怎么不一样?林鹿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指尖碰了碰手腕上的针眼,那动作像在摸什么陌生的东西,你比我更早,你比我更严重,你还在继续——你跟我说停下来还来得及。
我在想她会不会变成下一个我。
过了十几分钟,藤言雨回了:上午十点。你来。
她没再试图拉她。
她盯着林鹿的侧脸,那张曾经干净得让她嫉妒的脸,现在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像完美的瓷器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对岸有人在遛狗,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小女孩踩着滑板车经过,留下一串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咯声。
她试过和马丁谈,但都谈崩了。
现在那道天光熄灭了。
掌心下那颗脑袋微微颤抖着,像一只蜷缩在墙角的、受伤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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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希法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
林鹿还蜷在床上,泪流满面,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太多恐惧了。
阳光短暂地露了一下脸,又缩回云层后面。
李希法没睡,坐在窗台上,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根烟头。
她没有问,也没有掀开她的被子去看她的手腕。
她躺在黑暗中,听着那些声音,然后等着天亮。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吃那些东西的?
因为她发现她阻止不了。
她开始冷眼旁观。
藤言雨当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光,想了一会儿才说:她不会变成你。因为你们不一样。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鹿那天,宿舍里洒满阳光,林鹿蹲在地上整理行李,仰起头对她笑说你叫我林鹿就好。
林鹿看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手抽回去,说我已经这样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伦敦的春天一如既往地潮湿、暧昧、不彻底。
你不能再碰了,李希法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林鹿,你不能再碰了。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美术馆里林鹿站在《向日葵》前面抹眼泪的样子。
我用了他给的那种东西,林鹿继续说,声音在黑暗里轻飘飘的,像梦话,画了一整夜,手一点都不抖,颜色全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老师说我进步了。
你是在自己选择下沉之前就已经被人推下去了。她是自己走到边缘的。区别在于——他转过头看她,她还有可能回头。你自己选择不回头。
或者更准确地说,恐惧正在被某种她还不熟悉的东西取代,那种东西像种子一样落进土里,等着发芽。
林鹿。李希法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腕。那截手腕很细很凉,针眼旁边还有一小块青紫,像是扎的时候手抖过。你听我说,这东西不能碰。一次都不行。你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你才刚开始,你还没——
那天晚上她坐在林鹿床边,守到她睡着。
李希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丝敲在玻璃上,细碎而绵长。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轻声说了一句:希法……我想画画。我想画以前那种画,可是我画不出来了。我心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像被掏空了。我画画的时候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我不想这样。
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某个长椅上坐下来,盯着灰绿色的水面发呆。
那时候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倒映着夏天傍晚的天光。
她偶尔会在凌晨醒来,听见林鹿在床上翻身的声音,细微的,带着压抑的哼声,像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她想起今天在藤言雨面前说的那句话,她自己说出来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林鹿睡着之后呼吸很浅,像在梦里还提着一口气不敢呼完。
希法,林鹿抬起眼看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静,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缓缓放下手,转过身看着林鹿。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林鹿的头发上。
第二天从诊所回来的路上,李希法没有回宿舍。
那时候林鹿的眼睛是清亮透彻的,像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
她把那道光带进了这间灰扑扑的房间,而李希法亲手把它浇灭了。
她试过把林鹿那一包银色的东西冲进马桶,林鹿回来发现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又拿了一包新的。
哪里不一样?
李希法没有回答。
我不一样。
她没出声,把烟头按进烟灰缸,然后躺下来,面朝墙壁。
她试过在夜里守在门口,等林鹿回来就拉住她的手让她看自己手腕上的疤,说你看,我不想你变成这样。
她顺着她的发丝摸了两下,动作很轻,却觉得自己的手像是放在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上,无能为力地感受着它一寸一寸地变薄、变软、从指缝间流失。
李希法走到走廊上,靠在墙边,点燃了一支烟。
她把烟按灭在窗台上,掏出手机,给藤言雨发了一条消息:我能约明天的咨询吗?早一点。
李希法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