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2/2)
“但这洞特别浅,怎么也不可能没到他的脖子。”
灯火从头顶一盏盏压下去,李正清的神情藏在交替的明暗之中:“你知道瓣花街是新旧城区的交界处,再往前推二十年,这里曾是一片荒地吗?”
“六岁……”应该有记忆了,“那你记得那天他把你按进水里?”
“我知道。贵州一直都在,又不会跑,可要亲眼看一个人牙关紧咬、脖子僵硬、肌肉抽搐、吞咽困难、呼吸急促,这种行程还挺稀有的。”他眉梢一扬,甚觉有意思,“现实版丧尸片,买票都看不到吧。”
“我第一次来这座桥,差不多六岁。当时生病了,爷爷背我来的。”
“那他为什么把你淹进水里?”
说完,李正清张开手臂,把她搂进怀里。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怎么会。”
每次打完针,都是她最得意忘形的时刻,她要跑,要转圈,要庆祝劫后余生。
他继续往前,直到走出桥洞,才察觉身侧空了。
“你有一张会做销售的嘴。”
“不知道。”
李正清本来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见她眉眼一耷拉,早有预料般,抬起拿手机的那只手,将她带进怀里。
他表情淡淡的,像在介绍一段与自己无关的事:“因为他不想把我送去江家,可又养不活我,所以想离开这个世界。他应该是想先送走我,再自杀的。”
李正清一直以为四十多是很大的岁数,因为他第一次认识爷爷,他就是四十,满头花白。后来江衫四十周岁生日,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庞,才知道爷爷承受了多少。那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回过头,梁心还站在原地,没跟出来。
她什么也没感觉到。会不会没打?
心中大石头落地,梁心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腰:“啊!我没死!”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你再自杀?”她问得喉咙发紧。
梁心看了眼前方:“以前是这么分的吗?”
“记得。”
梁心只僵硬了一秒,便适应了半陌生的怀抱。
李正清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嫌弃,人却已经折了回去:“你不会哭了吧。”
她拿开棉签想让李正清找针眼,腿一动,有麻麻的感觉,“打了打了。好快!是武林高手。”
“肯德基好不好?”见他眼皮也有点倦,梁心立刻改口。“没关系,冰箱里有你点的外卖,我回去热了吃。”
一进去,他问打完了吗?
李正清不知道她这个仪式,欲要拦车,但年轻的妹妹体力真好,这个点儿了,还想走路回去。
凌晨桥下空荡荡的,地面浅浅的积水落满浮灰,灯照过去,像一层夏日薄冰。
“为什么不重要。”李正清继续往前走,“重要的是我挣扎得太厉害了,他又不舍得我,最后抱着我进了城,改变了我的命运。”
李正清快速醒了把脸,确定自己不是被困意折磨得有些迟钝而错过了动静?
她双手捂住嘴,眼里蓄着泪,搞得好像那些泥水和浮草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而是灌进了她的鼻腔和胸口。
梁心站住了。
她问:“你明天去看你爷爷准备东西了吗?”
第二遍破伤风发病征兆把梁心强撑到现在的那口气轻轻挑破。
回到急诊,肌注室关了,要等输液室护士过来打。梁心站在一股消毒水味儿的走廊,坚持让李正清在外面等。她不允许自己的丑态被看见。
出急诊大厅,梁心仍在亢奋。
她站在原地,肩膀一塌,身体不受控地往前倾去。
她刚准备对护士说姐姐我怕针,就感觉到棉签抹过皮肤,用力一压,“好了,按两分钟。”
“想吃什么?”
梁心捂着棉签怔神,不由也自问:“打完了吗?”
原以为会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谁知不到一分钟,护士就走了。
“没有讲究。”他眼皮一垂,“只要我去了,他都行的。”
“水果、鲜花,或者他以前爱吃的东西。”她数给他听,“有些地方还会带酒、点心、香烛纸钱。你们家有什么讲究吗?”
她埋着头,偷偷动鼻尖。这个距离闻,薄荷黄瓜的清香简直好闻到眩晕,配上皮肤佐料,触感像刚出笼的奶包子。
梁心难以承受这样的叙述,死咬住嘴唇:“你去,我没不让你去。”她的死活不重要,都是她自找的。
终于不用再强打精神,李正清避开脸打了个打哈欠:“准备什么?”
这之后的梁心相当干脆利落。李正清的耐心还没耗光,她率先受不了了钝刀子喇肉。
他也意外如此顺利,尽管已经凌晨三点,还是走到接诊台,陪她一字一句写下对那个护士的感谢。
再次走进桥洞,风声被水泥墙收窄,脚步声越发清晰,听着时远时近的。
头顶的灯接触不良似的闪了两下,明明灭灭地照着她。
一束车灯从远处刺来,又很快滑走。随那辆车的轰鸣而过,今晚属于桥洞的所有浪漫回忆应声坍塌。
“你住在这座桥附近,”她声音发颤,“不会难过吗?”
“那天天冷,又下了雨,桥下排水差,积了很高的水。”他停在排水口旁,踢了踢窨井盖,“他对别人说,水没过他的脖子,所以不得不把我淹进水里。”
“真的?我还愁被裁了干嘛呢,谢谢您给我指路。”他说着,收紧了臂弯。
李正清看着那层浅水,陈述早已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水很浑浊,泥水还有草一样的漂浮物,堵住我的鼻子和嘴。”话及此,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其实根本不深,他一按我,我就撞到了底。”
“这就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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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可以去贵州啦!而我,大难不死,必有好吃的。你知道吗?我每次打完针都特别想吃好吃的。”
梁心看向他,“背你进城看病吗?”
“我们现在走的这座桥,以前是城乡交接处的桥,过了桥的医院那边是乡下,鬼都不去,现在我们要去的另一头,是繁华的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