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圣人(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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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可是。”李贽呃呃片刻,终于有气无力道:“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

    “原来如此。”说书人道:“那先生知道,这些当地的豪强,又为什么要千里北上,亲自干这样煽动的勾当么?”

    李贽一愣:“为什么?”

    “张叔大说你们是来谈抗倭的!”李贽愤怒了:“谁知道——”

    “这倒很简单。”说书人道:“李先生,你有意愿做一个新的圣人吗?”

    李卓吾不一定明白沿海抗倭诡秘复杂的局势,但亲身入局,创巨痛深,那些仇深似海的冤家,却是决计不能忘怀;所以茶馆中一认出仇人,立刻就会挺身而出,竭力阻止。别说仇人煽动言论行止可疑了,就是他真只在京城喝一杯茶,李先生也得想法子溜到后厨,往他的茶里吐点口水!

    “我们就是来谈抗倭的。”杨易道:“好吧,麻烦问一句,据锦衣卫的回报,先生这几日是纠缠着江南来的那几个人不放,但凡他们昌言什么,先生都一定要设法驳斥,为此劳碌奔波,也在所不惜。请问先生,这又是为什么呢?”

    “先生不赞成处理他们吗?”

    李贽的眼睛更突出了,因为他觉得面前这位贵人仿佛又在发疯了!但没有办法,现在哪怕面对发疯,他也不能不咬牙开口了:

    能够随意调动锦衣卫,还敢如此放肆的评价特务机关,来人身份之显赫,自然不卜可知;但李贽依旧不动声色:

    谁知道你们是疯病没好出来撒泼的!中枢居然流行起了传染性疯病,我看大明的气数也是药丸!

    李卓吾:……

    说书人呆了一呆,不觉失笑:“好吧,看来锦衣卫的手艺也太潮了……永——朱四不会高兴的。”

    总之,李贽大皱其眉,本能向后退了一步,张居正面无表情,只是缓缓闭上眼睛,眉间多了一丝痛苦的皱痕,俨然心力交瘁,无法言语。倒是说书人停了一停,好声好气:

    “敢问张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话又说回来了,震惊归震惊,惊骇归惊骇,你要让李卓吾开口说一句反对,他也实在做不到;甚至惊骇之后,暗自思索,他也不能不承认自己按捺不住,隐约生出一点血腥的快意——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本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正义!

    不过,李贽已经没有心思细品此微妙之情绪了;他迅速转头,望向了张学士:

    李先生呆呆看着他,仿佛连语言能力都要失去了。

    “你——”他语无伦次道:“你居然能这样——”

    情报机关一定要懂得搞情报;你说锦衣卫一届一届换了多少人啦?换到现在派个探子出去,居然还被人家一个书生抓住手脚;专业水平之菜,简直愧对列祖列宗,朱四得知,当然立刻就要雷霆震怒的!

    还有你,张叔大!你上司发疯,你也跟着发疯吗?十几年的圣人书读到狗肚子里了吗?还是说疯病也会传染,在中枢呆过几个月你也病发了?——喔那我得赶紧离远点,这种病治好了也是流口水!!

    “尊驾疯了!!”

    屋内静止了一刹那。然后李贽霍然起身了;他厉声道:

    这几句话解释得非常清楚,非常明白,但李卓吾却还是呆呆瞪着对面,神色略无平缓——显然,相比起一群疯子不自量力杀戮豪强,一个武器精良、训练有素的暴力团队,以如此缜密的手段清洗敌手,其性质还要严重得多、可怕得多;尤其考虑到主持者心狠手辣,似乎还全没有顾忌的意思……

    “容我解释一二吧。”杨易语气从容:“这一次进京众人之中,带头的叫做周乙,与他大哥周甲一道,负责替倭寇销赃,家资很是殷厚。但他为什么要舍下这偌大家业,到京城冒险呢?因为他大哥周甲在二十五天前被人捉到了,当胸口剜了一刀,丢进了秦淮河喂了王八。”

    “确实不能这样。”说书人赞同道:“金陵是要从秦淮河中取水的,这么多腐尸丢下去,富营养化了怎么办?我们还是要爱护环境的。我已经写信过去了,嘱托他们以后丢大海。”

    “这还用问么?”李贽觉得这又是另一个发疯的前兆,所以回得极为简略:“那几个领头的人,多半与倭寇有些瓜葛,居心叵测,如何能不驳?”

    这一席话娓娓道来,恍若无事;但李贽的眼睛却是越瞪越大,仿佛将要夺眶而出——他呆呆站立片刻,终于茫然望向门侧的张居正,神色中简直要露出一点紧张的凄惶来;而张居正面无表情,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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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其他,我就记不得这么详细了。反正牵涉其中的,大概有那么两三个监生、七八个举人,一二个退下去的进士吧;现在人都飘到秦淮河里了,要想查问来历,也只有祈祝河神……总之,带队上京的人多半都有点血海深仇,这才是他们契而不舍,至今仍不退让的缘故。”

    “确实盘根错节。”说书人赞同道:“自从开始秦淮河潜水大赛后,主持者遭到了很多次的偷袭,甚至还有小股的倭寇流浪武士,试图上岸搞刺杀——用他自己的话说,水煮青菜、火烧青菜什么的;但到现在为止,对方所抱有期望的最终手段,却不过只是上京告御状而已……先生知道为什么吗?”

    “此外,进京煽动的稿子,多半是个举人徐为学写的,他还有个侄子徐洪,捐得有监生的功名,做过一任同知,自己与海盗有旧,家里又与辽王府连有姻亲,堪称显赫;这样的大家,怎么也来闹事呢?因为他侄子徐洪也叫人捉到了,挨了三百马鞭后死去活来,把家产统统倒了出来;现在全家也被扔进了秦淮河……”

    “请问尊驾有何贵干?”

    天呐,这是哪家疯人院没有锁门,把没好的病人都给放出来了?你们大夫这么不负责任的吗?

    李贽愿意接待这一位来历不明的贵人,那也不是稀里糊涂、一拍脑门做的决定,是张居正托人从中说和,还拿自己的名字作保,才能定下的基础——张神童的声名,在京师儒林中很有一点权威;但李卓吾万万没有料到,张神童拿名声作保的贵宾,居然是这么个重量级!

    “喔。”说书人道:“先前张学士应该已经说过了吧,我们这里有个岗位空缺,想邀请李先生来试一试。”

    什么岗位能这样大费周章?李贽并不相信。他只道:“敢问其详。”

    是这个问题吗?!啊?

    “先生也不必苛责张学士,我们到此的缘由,想必张学士已经提前说过了……”

    “因为我们装备了新的材料、新的武器。”说书人清晰道:“非常强力的武器,打得很远的武器,保证了前方的安全。他们是没有办法武力消灭,才不能不迂回前进。”

    说完这一句后,李卓吾心中涌起了一阵诡秘而奇特的感受——在通常的惯例里,都是他高谈阔论,发表诸多重要意见之后,别人惊骇绝伦,大声斥责他简直疯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有忍耐不住,脱口而出这一句名言的时候——大概也正在此时此刻,他才能隐约领悟到过去听众那种目瞪口呆,近乎崩溃的心态!

    “你这样做,恐怕——那可是江南有功名的豪强!”

    李贽面色剧变,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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