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万世之利(3/3)

    “你说得对。”

    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要做,就要做得漂亮,做得无人可指摘。李喻,陈实……可用。舆情之事……可交由东宫属官酌情办理。至于分段……”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宏伟的运河草图上,手指沿着那蜿蜒的墨线,从北向南,最终停留在江淮之地。

    “江都至余杭……”他沉吟着,“确可作为首功之段。具体细则,容孤再思量。”

    他没有全盘接受,但也没有拒绝。他听进去了,并且开始思考。

    我没有再劝,我知道,这已经是巨大的成功。

    以他的性格和野心,不可能完全放缓脚步。但至少,我在他全速前进的道路上,设下了一些路标,提出了一些或许可行的减速带和护栏。

    我没有改变他要去的目的地,我也不想改变。

    但或许,我能让他走的路,稍微平缓一些,少一些颠簸和失控的风险。

    “很晚了,殿下该歇息了。”我轻声道,准备去整理那叠他看过的纸。

    “不急,”他没松手,反而将我轻轻一带,让我侧身靠在他怀里,坐回宽大的圈椅中,双臂仍松松地环着我。

    “陪孤再待一会儿。”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墙上那幅巨大的运河草图上。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仿佛在丈量着图上某段距离,计算着,或是在构想某处堤坝的形状。

    “你看这里,”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图中一处险峻的节点,“前人皆碍于此地山势水情,畏难而退。但孤偏要从此处凿穿。”

    “这里,淮水与江水交汇处,水势复杂,用料用工,绝不能省……”

    “通济渠,永济渠,邗沟,江南河……要一气呵成,要让南北血脉,在孤手里彻底贯通。”

    “待此河贯通,关中之粟,可济山东;江南之帛,可输北地。兵员调动,旬月可至。商旅往来,货通南北。自此,天下一体,方为真正的一体。”

    他语速不快,甚至算得上平缓,但一字一句,勾勒出的却是一个庞大到令人屏息的帝国交通蓝图。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此刻,这个男人,和史书里那个“慨然慕秦皇、汉武之功”的帝王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我看着他的冷硬侧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学宿舍的下午,我们几个女生,对着《隋书》里杨广的段落叽叽喳喳。

    “这就是个古代卷王,”睡我上铺的姐妹咬着冰棍说,“你看他,修运河,打高句丽,通西域,开科举……啥都想干,把自己累得跟狗一样。”

    “这就属于步子太大,扯着了。”我一边抄笔记一边接话,“他要是肯给自己放个假,对老百姓好点,隋朝说不定还能多喘几十年。”

    那时候,隋炀帝对我们来说,是书里一个符号,一段评价,一个“如果怎样就不会怎样”的历史假设。

    而现在,这个卷王本人,就坐在我身边。

    他的呼吸拂过我的发顶,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他不是一个扁平的、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名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窗外不知何时已透出蟹壳青的微光,他竟然又熬了整整一夜。

    “殿下,”

    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天都快亮了。这些图,这些章程,又不会长腿跑了。歇一会儿吧,哪怕闭闭眼养养神也好,不急于这一时。”

    他闻言,目光从运河草图那蜿蜒的墨线上移开,落回我脸上。

    烛光下,他眼中有血丝,有彻夜未眠的疲惫,但更深的地方,那簇名为野心的火焰,依旧在不倦地燃烧。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淀、软化。

    “嗯。”

    往后的几日,杨广依旧在显德殿与重臣们议事,调兵遣将,处理南方平叛的军务,忙得脚不沾地。

    而我,则彻底泡在了他的书房里。

    他把这些年搜集的关于水系、漕运、各地物产、人口乃至前朝开凿旧渠的所有资料、图册、札记,甚至一些地方官吏的零散奏报,一股脑全堆到了我面前。

    卷帙浩繁,几乎能埋了人。

    “既要参详,便看个透彻。”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将沉重事务分担出去的放松。

    于是,我就开始了昏天暗地的“水利专家”速成生涯。

    案头堆满了舆图与文书,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纸页的味道。

    晨起即至,日落不息,有时云枝来催,才惊觉又是一天。

    我的世界,暂时缩略成了纵横交错的线条与密密麻麻的注记。

    哪条河冬日会冰封,哪段水道有暗礁沙洲,何处地势高需要筑堰,何处人口稠密可作役力补充……这些曾经遥远而陌生的名词,如今日夜在我脑中盘旋。

    我对照着前人的经验,结合杨广早年实地勘察的一些笔记,一点点勾勒、计算、推演。

    有时为了一个数据,要翻遍好几卷地方志;为了一段河道走向的优劣,能对着地图枯坐半晌。

    脑子里的念头,也渐渐从“这河开了有何利弊”,变成了“此处土质疏松,需加强护岸”,“此段可利用旧有沟渠,节省三成人力”,“此地民风…或可招募为主,慎用强征”……

    我沉浸在了治水与工程的琐碎与宏大之中,几乎要忘记自己本来的身份。

    只是偶尔,在深夜烛火跳动,万籁俱寂,只有我面对满案卷宗独自推敲时,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会毫无征兆地响起:

    「警告:检测到闯入者持续性干预行为,异常扰动持续增强,历史偏差率持续评估中……」

    它在提醒我,我做的每一笔标注,每一次计算,每一个试图让工程更稳妥、更少些人命损耗的提议,都在撬动既定的轨迹。

    我正在它的监控下,明目张胆地“搞破坏”。

    我也会怕。怕那“修正”的力量不知何时会以何种方式再出现,像带走老贺那样。

    甚至有可能会带走我?

    可

    我放下笔,看着自己指尖染上的淡淡墨迹,又看向摊开的地图上,那些我用朱笔小心圈出的、可以优化施工方案、减少徒劳消耗的节点。

    这些点,连起来,可能意味着成千上万的民夫,能少流一些血汗,多一分平安归家的指望;意味着沿途的村落,能少受一些无妄的侵扰;意味着这条注定要流淌的运河里,能少浸入一些不该有的冤魂。

    我在用一个个细节,去对抗那个庞大的、似乎注定的历史代价。

    那个声音在警告我,可它越是警告,我心底那股逆反的火焰就烧得越旺。

    既然它可以修正掉那些它认为不该活的人,那我为什么不能干预那些它认为理所当然的牺牲?

    正因为前路莫测,正因为有股力量在试图将一切拉回“正轨”,我才更要抢在它前面,把篱笆扎紧,把漏洞堵死。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蘸饱了墨,在“监理审计独立奏事之权”那一条款旁,又添上几个小字:“遇紧急情弊,可越级直奏东宫。”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是在对那冰冷的电子音做出的回答。

    然后,我继续埋头,投入到那些枯燥却至关重要的数字与条文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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