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3/3)

    韩识嘉一时间没有作声。

    临川先生斟茶的手一顿:“难道你认为也不是三皇子所为?”

    韩识嘉是傍晚的时候才回了侯府,进门的时候,看到窦嬷嬷在门口送人,瞧着打扮,是宫里的人。

    似是看到韩识嘉探究的目光,窦嬷嬷过来解释了句:“是宫里的嬷嬷来教府里的姑娘们规矩的。”

    韩识嘉微一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只行到半路时,忽地脚步一顿——

    宫里的嬷嬷来教规矩?承恩侯府之中没有年轻的未出阁的女子,她是来教导谁的?

    椿萱堂中,言笑宴宴,是韩思弦在伺候老夫人用膳。

    韩老夫人看着韩思弦给她布菜,笑着同韩氏道:“你倒是教了个好女儿,连宫里的嬷嬷都夸。”

    韩氏笑得眉眼弯弯:“能得老夫人喜欢,那是她的福气。”

    韩老夫人也笑了:“我是喜欢她,就怕她不喜欢我罢。”

    “思弦怎么会不喜欢老夫人呢。”韩思弦温言说着,“老夫人给我买花灯,送我首饰,对我事事关心,便是家里的祖母待我都没有这么好……只是思弦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也叫您一声祖母了。”

    “我这老婆子做梦都想有个孙女呢。”韩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牵过韩思弦的手叫她坐下,“你喜欢识嘉?”

    韩思弦没想到韩老夫人说得这么直白,看看母亲,又看看韩老夫人,面带羞涩:“喜欢的……”

    “正是凑一个好字了。”

    松鹤堂。

    韩识嘉直到夜半才等到承恩侯回来。

    韩益稀松平常地看了他一眼,进屋后就着侍女端来的水净手,随口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韩识嘉不答反问:“父亲就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夜色悄静,连外头枝叶哗啦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韩益在韩识嘉这句话里,又抬眸看了他一眼,管事便带着人下去了。

    四下无人,书房之中静了许久,韩益将着这寂静擦手,语气淡淡:“你是怎么知道的?”

    韩识嘉是如何怀疑上承恩侯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硬要说起,就是后知后觉。

    因为他对这个人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承恩侯便不是一个慈父,他严厉、冷酷、不苟言笑,韩识嘉见他笑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春闱放榜前后对他两次温言宽慰,打眼瞧着像是宽慰,可进一步深究,分明是早知如此。

    春闱放榜之前,韩益说他胸有成竹,可这个胸有成竹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科举考场,规矩严密,考生进入都要层层核查,想要舞弊可以说是难于登天,谁能想出让收卷官收卷时在手上涂染墨迹糊掉考生姓名的方法?只能是非常熟悉考试规则的人了。毕竟这个方法太过于神不知鬼不觉了,而承恩侯在礼部多年,一直负责科举之事,没人能比他更熟悉如何行事,也没人会比他收买收卷官更容易。

    如今,大皇子与二皇子为着舞弊一事闹得不可开交,二皇子已经禁足,可事情至今没有定论,便是因为皇上不想公开,也是在对大皇子不满。

    原本韩识嘉只是觉得奇怪,奇怪明明这事对大皇子和二皇子来说都没有好处,他们为何要这么做,直到今日看到那位宫里的嬷嬷到府中教习。

    府中都是妇人,她要教谁?

    只能是韩思弦了。

    大皇子已有正妻,三皇子还未到娶亲的年纪,韩益是想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而此事,祖母怕是也已知晓。

    可韩家是纯臣,这些年来所作所为,皆是谨遵圣听,从未做过逾举之事。而韩家一直被皇上所重用便是因为韩家没有女子,没有女子,便不能与皇子联姻,没有姻亲关系,韩家就算真要支持哪位皇子,这种结盟也不会牢固。

    大皇子因为春闱之事对二皇子穷追不舍,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也要攀咬二皇子,圣上见后定会害怕自己的儿子为了皇位手足相残,而他看好的大皇子来日若是登基,二皇子有争储之心,定会性命难保,宣景帝若想保二皇子性命无虞,便要替二皇子找一个靠山。

    可韩家权势强盛,皇上如何放心让二皇子与韩家联姻?

    是啊,皇上如何才能对韩家放心呢?

    不知为何,韩识嘉忽然想到先前韩旭劝谏的强征铁匠一事,韩益让余将军进宫请罪,可以说是大义灭亲,如今,韩益又给韩旭在东街上开了间铁匠铺子,便是让人觉得承恩侯对这个乡野出身的长子偏爱有加。

    可让众人,特别是让皇上知道韩益对韩旭偏爱有加,有什么用?

    韩识嘉心口一震,看向韩益,忽然发现这局布得怕是比杏榜放榜还要早……

    “还算聪明。”韩益对韩识嘉能察觉出其中关窍并不奇怪,这人好歹是自己教养长大的,他走在棋局之前,垂眸看着眼前的大好局势。

    “年前,皇上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今年春闱让哪位皇子来做这个主考官好,你觉得他当时想问的是什么?”

    韩识嘉默然,承恩侯官居礼部尚书,常年负责科举一事,说得上天下学子的半个老师,这些年来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才有了韩家如今的位高权重。春闱在即,皇上陡然说起今年春闱谁来主持,是为着提醒承恩侯今年韩识嘉要参加科考吗?

    不是的——

    “当时皇上是想问我,我觉得谁能来当皇帝。”

    韩识嘉心口一跳,皇上用这种话来问一个臣子,便是在问承恩侯到底支持哪位皇子。

    韩益仍记得自己那时的感觉,几乎是冷汗都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让皇上起了忌惮之心,还是说圣上如今体弱多病,神思多疑,但不论是什么,他若是想保韩家满门无虞,该做的就是急流勇退。

    而几乎是老天都在帮他,当时适逢韩识嘉和韩旭的身世揭晓,京中满城风云,一是家事繁身,二是韩识嘉要参加科考,他理所当然地退出了此次的科举会试。

    韩识嘉不明白:“既是为了明哲保身,又为何要对此次春闱下手?”

    “退得了一时,退不了一世。”韩益一脸漠然,“你读了这么多书,竟还如此天真。”

    这些年承恩侯府在文臣之中颇有影响力,又手握兵权,就算一直为纯臣,也足够叫皇上忌惮,不论韩家是不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宣景帝如今病体累身,国本当立,他势必要在自己驾崩前,替新君站稳脚跟。

    “如今不是我要入这棋局,是时局所迫,是皇上在逼我。”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里相撞,皆有锋芒,韩识嘉最后问:“为什么偏偏是温宜?”

    他是棋子,韩旭是棋子,韩思弦亦是棋子,可这一切与温宜又有什么关系?

    韩益笑了一声:“我这个做父亲的,倒是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她。”

    韩识嘉没有回答。

    韩益将手中的棋子抛回盒中:“你祖父临终有言,谁娶温宜,谁才能继承爵位。”

    原来如此!

    韩识嘉垂在两侧的手渐渐收紧——这句话的重点不在温宜,而在爵位。老侯爷的遗言知道的人有多少,太后一定知道,皇上也必定知晓。

    他想着这些年坊间关于韩益的孝顺名声,忽然觉得可笑——当初韩益之所以没有反对余氏和韩老夫人提议还亲的事,便是为了让皇上相信,韩家会把爵位传给韩旭。

    传给一个乡野回来的草包,韩家便能坐实纯臣的身份了。

    他没有威胁,谨听圣训,皇上又如何不敢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呢?

    韩识嘉回首看着这一路的桩桩件件,圣上疑他,他便退,他看着无欲无求,却因为这一退再退,让皇上主动把他纳入棋局——

    风吹树影,映上窗纱的时候,像是有鬼。

    韩识嘉看着连头都不曾抬起的承恩侯,轻声道:“父亲好谋算啊。”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这章真是太难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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